林景旭吓得脸色惨白,但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他喉咙发干,嘴唇翕动几下也没能出声,缓了好久,才嘶哑道:“萧群玉,你疯了?”
萧群玉轻轻叹了口气,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微微仰头与他对视,那双平日里总是散漫的眸子,现在是说不出的淡漠,她沉静地将自己所有的野心谋划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他面前。
“林景旭,我要的是,在最高的位置上,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我最珍视的人。我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能够左右别人命运的权力。”
“我是疯子,同样,要的也是能和我一起搅浑这个世道的疯子。”
林景旭已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愣愣站在原地,胸口闷闷地疼,却又说不出这疼从何而来。
就好像,萧群玉突然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招摇过市、没心没肺的小鱼儿了,她心里装着许多许多他不曾得知的东西,装着太多他插不上手的算计。
他也不过是她方寸棋盘里微不足道的棋子,与魏左、魏苑没什么两样。
或许,她的那些不正经,也只是为了掩饰她的野心,所刻意描绘出,让世人看的皮囊。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他们不是同一类人。
林景旭别开眼,喉间梗塞,到底没说出一句话,他没再看萧群玉,将身后藏着的佳酿搁在几上,落寞地走出小院。
身上的伤没好,他走路还有几分踉跄,但在侍卫去扶的时候,却固执地甩开手,咬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萧群玉站在原地,送别那蹒跚又倔强的身影,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她这里,每个人都是明码标价好的,每个人只是她棋盘里的棋子,她不会对棋子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感情。
嫁给林景旭,也许能得到靖王的旧部,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林景旭没有裴砚修那样的统帅能力,就算她接管、出谋划策,所能掌控的也远不如嫁给裴砚修来的扎实。
而且如今这世上,没人比她更确信,裴砚修是绝对忠于她的,甚至可以不惜生命来展示他的忠心。
权衡利弊下,她只能选裴砚修,因为她需要他的能力,需要他的势力。
再者说,他们都是这世上异类的疯子,没人比他们更登对了。
正想着,桂黛叩门,探头进来禀报:“殿下,宫里传来话,说是尚衣局把嫁衣赶制出来了,请您回去试一试。”
萧群玉平复情绪,轻轻点头:“好,本宫现在便回。”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朝被桂黛引着回来的魏苑交代了几句,才跨出别院的门槛。
回宫的马车走得缓慢,萧群玉掀开车帘,望着烟火味十足的街巷。刚蒸好的包子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被端出来,一个男人抱着女儿,微笑接过包子,女儿在他怀里咯咯笑着。
萧群玉合上车帘,靠在车壁上,心绪随着颠簸的马车,起伏不定。
进了长乐殿,尚衣局的宫人们已等候多时。
那件大红嫁衣铺在长案上,栩栩如生的金线凤凰从领口盘旋到衣摆,每一根羽毛都用深浅不一的针线挑得细致入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翔。
萧群玉站到镜前,宫人们一层一层将红绸裹在她身上,衣料柔滑如水。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个被繁复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恍惚一瞬。
上一世嫁给裴砚修,她没有穿过这件嫁衣。
那时,她恨透了这桩婚事,难以接受自己像一个物件似的被父皇随手指给别人,恨自己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连选夫君的权力都没有。
尚衣局送来的嫁衣,被她剪了、烧了,婚事在即,皇帝无奈之下,只能命人随意拿了件敷衍了事。
不过,哪怕是这件应付的,也被她扔在角落积灰。
大婚当日,她假意答应众人乖乖上轿,待所有人松懈下来,便瞧瞧溜出皇宫,拉着林妙仪直奔酒楼。
她们喝了一整夜的酒,萧群玉醉的不省人事,拍着桌子和林妙仪得意道:“我才不要嫁什么粗鄙莽夫!让那个什么裴砚修,自个儿跟母鸡拜堂去吧!”
后来宫里人为了交差,竟当真听了她醉后的浑话,抓了只母鸡,系了红绸,披了块旧红布,塞进花轿里,替她完成了大婚的礼仪。
彼时萧群玉醉眼朦胧地听着桂黛回禀,笑得前仰后合,拍着酒桌说“活该”。
皇帝发了雷霆之怒,整个安都都知道定北侯家的小侯爷与一只母鸡拜堂成亲,成了满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而她那时候觉得痛快极了,她放纵流言泛滥,甚至助纣为虐。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她要为别人着想,她只知道,若是旁人让她不痛快,那她就要加倍奉还,让旁人也不好受。
只是那时的她,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朝裴砚修一个人发泄。她不敢对皇权出手,只能将刀柄对向毫无还手之力的驸马。
她以为她赢了,她以为她出了口恶气,可如今站在这面镜子前,看着身上这件华美得无可挑剔的嫁衣,想想那时张狂的自己,实在是幼稚又可笑。
就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打不过抢糖的大人,便把恶气撒在比她还小的孩子身上。
萧群玉微微怔愣,仿佛隔着镜子与前世的自己对视。
镜中的她笑得恶劣,身披那件做工粗糙的旧嫁衣,满脸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