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人妥帖地放到内室的软榻上,又拽过绒毯替她重新盖上。
裴砚修安置好她,直起腰退后两步,脖颈处的红晕还未消退。他沉默着,似乎在竭力思索该如何为方才的越界举动寻一个合理的托词。
萧群玉缩在软毯里,仰头看着他这副局促的模样,率先开了口:“裴砚修。你下次若要抱我,不必觉得唐突。我们是夫妻。”
裴砚修站在原地,喉头滚动,怔怔地瞧着她。
缓了半晌,他才开口应答:“好……”
屋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窗外还能隐约听见后厨方向传来的喧闹与吵嚷声。
“糊了糊了!闵嘉慕你个笨蛋,火太大了!栗子都要成炭了!”林妙仪嚷嚷道。
闵嘉慕委屈:“郡、郡主息怒……下官平生头一遭烧柴火……”
听着那烟火气十足的拌嘴声,萧群玉唇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狐裘柔软的毛领。良久,她终是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裴砚修……若有一日,我同你父亲站在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上,你……会选谁?”
萧群玉问完便有些后悔。依照裴砚修谨小慎微的性子,大抵又会搬出“臣定会护公主周全”之类的官面话来周旋吧。
然而,裴砚修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神色淡漠到近乎冷酷。
“公主,这桩旧事,臣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臣八岁那年,生母重病卧床。定北侯府闭门谢客,父亲严令不准外请太医名宿,只留了府里几个旧嬷嬷日夜煎药照看。”
“母亲走得很急,从卧床到咽气,不过短短数日。”
“臣那时候虽小,却也明白……父亲,便是害死母亲的帮凶。”
“因为母亲下葬不足三月,父亲便三媒六聘,大张旗鼓地将续弦迎进了侯府正门。”
萧群玉浑身一震,彻底愣在了原地。她从没想到,裴砚修会主动提起这些。
而后者目光平静地望着她:“所以,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殿下查出了定北侯府的罪证,不必顾念臣的处境,更不必手下留情。”
“在臣心里……定北侯裴崇,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不是臣的父亲了。”
萧群玉心口一阵酸涩翻涌,眼眶微红。
她掀开绒毯坐起身来,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呢喃:“裴砚修,从今往后,我做你的家人。”
裴砚修身子抖了抖,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柔荑,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反客为主,一寸寸将她的手紧紧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晚膳时分,林妙仪毫无意外地留在了公主府蹭晚膳,顺道还死死拽住了想要脚底抹油溜走的闵嘉慕。
膳桌上,林妙仪手舞足蹈,对着萧群玉叽叽喳喳个没完:“小鱼儿你是不知道,这小呆子当真有趣得紧!方才烤个栗子险些把眉毛燎了,稍微逗他两句,就会脸红!”
闵嘉慕坐在下首,把头埋得极低,满脸通红地扒着白饭,连菜都不敢夹。
萧群玉抿唇轻笑,刚拿起象牙箸拨了两口饭,眼角余光便瞥见候在门边的桂黛正频频朝自己使眼色,神色极为凝重。
她会意,借势掩唇轻咳了几声,搁下筷子道:“我这身子到底还没好全,有些乏了。妙妙,你替我好生招待闵公子,我先回房歇息。”
裴砚修见状欲起身相送:“臣扶殿下回去。”
萧群玉却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温声道:“不必,驸马留下替我作陪吧,稍后……还得劳烦驸马亲自将妙妙与闵公子安稳送回府中。”
裴砚修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着点了点头:“好。”
萧群玉在桂黛的搀扶下快步穿过游廊。
夜色渐浓,廊下灯火昏暗,两人步伐匆匆,转过拐角时,冷不防与一名低头疾行的布衣仆从撞了个满怀。
“啪嗒!”
仆从怀中揣着的油纸包应声滚落在地。
那仆从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告饶:“是奴婢该死!是奴婢该死!冲撞殿下。”
萧群玉借着昏暗的廊灯扫过那人的眉眼,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这人竟是乔装改扮的蔚轻言。
想来是出了大事。
她压下眸底的惊涛骇浪,冷着嗓子呵斥道:“行事这般毛手毛脚!念在初犯,滚下去领罚,别在这儿碍眼!”
蔚轻言连滚带爬离开。
桂黛迅速弯腰,将那个油纸包拢入宽袖之中,搀着萧群玉疾步回了寝殿。
房门紧闭,烛火挑明。
萧群玉指尖发颤,飞快地撕开那层油纸。
是一本太医院旧档的抄本。上面用朱笔圈出几条。
“天顺八年三月十二日,皇后偶感风寒,太医院判入诊。”
“同月十四日,太医院判再次入诊,方中药味有一味被涂改痕迹。”
“同月十五日,皇后薨。”
旁边附了一张字条,是蔚轻言的字迹:
“被涂改的原方,臣已辗转寻得当年太医院小吏抄录的原始副方。原方中有一味白附子,去风痰、通经络,但若配以娘娘长期服用的某些名贵温补之物,会使人五脏渐进衰竭。”
“皇后薨逝前三月,嘉贵妃以补气血为名,每月送参汤入中宫。”
萧群玉捏着那张薄纸,指骨泛白,浑身血液冻结成冰。
什么突如其来的暴毙,什么急症攻心。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弑后杀局。
亏她前世还傻傻的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