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坐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拿戥子称药,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忙笑脸相迎:“公子可是抓药?”
萧群玉将手中从林景旭那抢来的折扇往柜台上一搁,愁云满面地唉声叹气:
“掌柜的,我母亲近日夜不能安寝,心悸多梦,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都说底子虚要补,开了好几张方子,可吃了总不见效。我想着,是不是药材不够地道?”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方子。
这方子是从糖盒里大相径庭的那些方子里摘出来的,乍看不过是寻常滋补的,可她特意将两味药的剂量调了调,想看看掌柜的反应。
老者接过药方,细细看了看,捻着胡须点点头:“这药方开的稳妥,当归补血,黄芪益气,白术健脾……都是寻常的药。”
他将方子递过去,温和笑着,“公子不必担心药材不够地道,老朽这铺子开了三十年,从不以次充好。”
萧群玉松了口气,状似不经意道:“那便好,掌柜的,你可有所不知,我母亲这病,从前可是连太医……”
她说到一半,赶紧打住,含糊地笑笑,“倒是我多虑了。”
老者目光在她身上顿了许久,才恢复温和神情,他招呼身后的伙计抓药,自个儿翻阅起医术来。
萧群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掌柜的,这店是你一人开的么?你是这的东家?”
老者抿唇,思绪翻飞,许久,才缓缓道:“公子是不是在外听得什么闲话?那都是小儿胡扯的,公子不必在意。老朽这儿子,被惯坏了,时常出去胡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萧群玉了然地点点头。
“外间传闻,你这药铺颇受达官贵人青眼,说是连宫里人,都爱来买些滋补的药材,我这才来瞧瞧,没想到,居然是谣言呀。”
老者眼神陡然一厉,手臂前撑准备打手势。
萧群玉一扬折扇,也准备做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门蓦地被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停止动作,往那处瞧了过去。
只见一男人捧着酒壶,双颊酡红,摇摇晃晃迈步进入。他身着半旧褐色衣袍,头发乱得像被狗刨过。
“老头!钱呢!我没钱了!你再匀点给我!”他歪歪斜斜冲过来,拎起老者的领子唾沫横飞。
老者被他扯得往前一栽,慌慌张张伸手去拍儿子的手背,连声道:“你、你等着,爹去给你拿。”
说着,他蹲下身子,在柜台底下摸索着什么。
那男人松手,退后几步,醉眼朦胧地打了个酒嗝,百无聊赖地转头扫了一圈铺子,视线走过药柜、纸包,最后落在萧群玉身上。
迷迷糊糊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张脸和什么记忆拼合在一起。
忽然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弹起来,飞速后退,撞在药柜上,撞得药屉哗啦啦滑下来一排。
指着萧群玉,他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好半天才叫出来:“鬼啊!鬼啊——!爹!她是鬼!她是鬼——!”
萧群玉挑眉,将折扇不紧不慢收拢在掌心:“你认得我?”
那人吓得腿软,踉踉跄跄往后缩,缩到墙角,又似是觉得墙角也不安全,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不成句的话,颠三倒四的:“不是我……不是我要这么干的,是别人给了钱,好多钱,他们还威胁我们,说要是我们说出去就要了我们的命……我们才这么干的……我不知道啊……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来、别来找我……”
老者知道露陷,不能再等,迅速起身抬手。
大门顷刻闭合,那些伙计转身,凶光毕露,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匕首,直指萧群玉三人。
老掌柜还站在柜台后方,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消失不见,只余说不出的冷厉。
萧群玉不疾不徐地轻敲着折扇,松垮又懒散地笑着:“掌柜的,你觉得我会蠢到,独自一人来你这虎狼窝么?”
话音刚落,大门忽然被狠狠踹开,十几个身着玄衣的蒙面人从外头鱼贯而入,他们一进门便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可以逃脱的出口。
老掌柜脸上的镇静轰然瓦解,他目光逡巡一圈,喉间滚动:“你——你早就……”
“我早就知道你这里有问题,且已收集到了证据。”她截断他的话,“药铺开了三十年,账目倒是干净得很,是你儿子每日从这里拿出去的药,没记在上头吧。”
她说着,从蔚轻言手中接过誊抄好的额外账本,砸在老掌柜面前。
老掌柜佝偻着身子,并未拾起,脸色惨白。
“你的人,一个也走不出这巷子,铺子前后门,窗户,全被封死了。”她抬起头,没再看老掌柜,响亮地继续,“你们现在缴械投降,本殿可以只问话,不动刑。”
有人闻言,手一松,匕首哐当落地,随着这声响,顿时乒呤乓啷响了一阵。
所有人都抱头蹲在原地。
老掌柜看着自己那些伙计一个一个缴了械,嘴唇嗡动,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
他整个人忽然瘫倒下去,滑坐在地上,肩膀垮下,仿佛一息之间老了十岁。
掌柜捂着脸哭诉,以头撞地:“当年有人给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改方子……我一时糊涂!后来知道是皇后娘娘,我连夜关了铺子躲了八年!公主饶命!饶命!”
萧群玉低头看他,待人安静下来,才问:“天顺八年春天,是谁让你配的这个方子?”
老掌柜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几次,才叹息般道:“……是……是宫里来的旨意,那人没留姓名,只留了银两和威胁,让我篡改药方,直到娘娘身死,草民才知……”
他又开始磕头请罪:“草民有罪!草民知错!”
萧群玉抿紧唇,不再言语。
蔚轻言上前询问:“殿下,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先丢到南衙,容后再审。”
“可南衙,是太子殿下……”蔚轻言不解。
萧群玉抬手打断:“眼下,也只有南衙可收住他们了,大理寺与刑部我都不放心。萧子真也在查母后之死,南衙是最好的地方。”
“是。”蔚轻言领命下去。
萧群玉抬头望向门外,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这儿子出现的时机太恰好了,老掌柜招供的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