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力道骤然收紧。
李重贺摸出规律了,她就不能给好脸色。
他一向说话算话,“给你两息时间,你是想锁在柴房还是你最喜欢的杂物间了却残生?”
阿姒吃痛,唇间溢出声细碎的惊呼。
李重贺缓缓松开手,冷眼睨着她。
阿姒紧紧抿唇,怯生生走到和他只有一小步的距离停下,低垂着蓬松的发髻,小心翼翼要触碰李重贺垂在身侧的手。
“啪——”还没碰上,阿姒的手就被恶狠狠拍开。
李重贺皱着眉诘问:“又要搞什么鬼?”
阿姒仰起小脸看着他,委屈地噙着泪,颤颤巍巍举起右手,露出手心里紧握的小管药膏,话音破碎:“给……你涂药。”
李重贺身形微怔,咽了下口水。
阿姒轻柔牵起他的手,细柔地为他涂抹着药膏。
那是细细的一道血痕,三四天过去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李重贺自己都没发现那伤口,或者说是不在意,毕竟比起在战场上刀剑留下的刀刀足以致命的穿刺伤,鸟抓出的细微痕迹甚至都不能叫作伤口。
手背处传来药膏冰冰凉凉的触感,比之更明显的是那止不住轻颤的柔软指腹。
阿姒肩膀簌簌发抖,不用猜又在掉泪。
方才那股愠怒一瞬间退去,李重贺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开口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平常嘴不是挺会说的,这被误会了怎不解释了?”
阿姒这才仰起脸,一双杏眼氤氲出水光,眼尾通红,声音零碎,委屈得不行:“我没有跑,也没有藏起来……”
望着她泪眼婆娑,怯软温顺的样子,李重贺突然笑了,暗忖:“自己是捡了个什么讨人喜欢的人儿。”
夜里,阿姒眼波莹润,似是笼了层薄雾,忽地开口:“殿下要是有一天我惹你生气了,你也会掐死我吗?”
她知道李重贺虽是闭上了眼睛,但一定没入睡。
李重贺皱起眉,一天天那脑子都想些什么废料,懒得睁开眼睛,冷声道:“你的命值什么钱,至于让我出手吗?
幽暖的烛火在殿中流转浮动,晚风穿过支摘窗缝隙,捎来院中牡丹盆栽的香气,清柔馥郁,萦绕不散。
阿姒枕着柔软缎面,很快便沉沉进入梦乡。
小厮来报:“世子,老爷要见你。”
陆应舟是在练武场见到的陆丞相。
陆丞相身手矫健地舞着大刀,依稀可见肩膀上的分明的肌肉,看背影就是个年轻小伙,若不是满头的白发和脸上若隐若现的褶皱,完全看不出已年过七旬。
陆丞相利索收起长刀在肩后,长出一口气,“应舟来了。”
陆应舟站在擂台下,嘴角挂着浅笑道:“祖父身手不减当年啊。”
陆丞相把大刀扣在架上,接过仆从递来的手帕,擦着满头的大汗,听着孙子的话,爽朗大笑,笑声英气十足,“还是老了,不抵当年了,我和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这大刀和羽毛一样扛着轻飘飘挥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如今是半个时辰都够呛。”
陆老丞相早年也是武将,戎马半生,征战疆场,被先帝封作定国公,子孙得以袭爵,这也是陆应舟又被人称作陆世子的原因,之后一次作战受伤,便由武转文,一路坐到丞相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哪怕日常是文职,陆丞相依旧保持着每日习武的习惯,也要求府上男丁精于武艺,陆应舟虽是刑部侍郎,在老爷子的熏陶下,舞刀弄枪的本领也不输军中寻常将领。
陆应舟眉眼笑意柔和:“寻常武将到您这年岁,早已提不动重刀,您还能挥刀如流水,已是世间难得。”
说话严谨,面对年长权重的长辈也没有一丝不顾事实的谄媚,陆丞相随手把帕子扔个仆从,在高台上往下审视着这个自己曾没放进眼里的孙子,年过七旬,一双眼睛却不见污浊,藏着历经两朝风雨的锐利与精明。
陆应舟身着一袭暗蓝色圆领窄袖长袍,身形挺拔修长,气度沉稳,不卑不亢。
他那个儿子贪于女色,难堪重任,陆家大劫在即还有心纸醉金迷,身子早早亏空,不到半百便撒手人寰,生前什么心都不操,活在相府庇佑下,死的时候也没遭罪,倒也是享福了。
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他便自幼细心教养嫡孙,谁知自己那长孙也随了他那短命爹,年纪轻轻连个后都没留下就没了命。
最后竟是个生母是个低贱婢子的庶子担起了复兴陆家的担子。
他识人极准,之前是没入眼,如今看去,这个孙子城府极深,办事又滴水不漏,丝毫不亚于当年的他。
后生可畏,陆家的担子总要有个能力够大的人去担。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秦王势力越来越壮大,对陆家已心有忌惮,”陆丞相冷笑一声,额头堆出道道沧桑的皱纹,“圣上未登基前不过是封地一个不起眼的闲散王爷,生母只是个小家之女,能登上那位子全靠我们陆家,如今他们李家位置坐稳了,皇帝性子宽厚,心存感激,对你姑母和陆家向来是敬重的,秦王他倒嫌我们陆家分权了,他老子都是靠我们陆家登基的,他就这么肯定江山落到他李重贺手里?太子还是陆家人呢!”
在战场和官场上操纵一生的威严倾泻,他沉声道:“陆家能根基深重,世代屹立不倒的原因就是懂得审时度势,得势时,失势时也有从头再来的胆魄,就是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也要让上头的人掂量掂量狡兔还有三窟,他们陆家更是留足了后手。”
陆应舟缓步拾阶而上,添了几分严肃冷厉,“陆家世代忠君,却成了皇子的心头大患,秦王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圣上不会拿他怎样,有他在,太子表哥便始终有一劲敌,陆家若坐以待毙或退缩只会助了他人宰割气焰,不如先下手为强。”
陆丞相目光充满赏识,和他想一块去了,未来的皇位只能是有陆家血脉的太子,秦王步步紧逼,虎视眈眈,陆家只有除了这一祸患,才能永保安稳了。
想到这,他询问道:“应舟,此次凉州之战都安排好了?”
“祖父放心,孙儿已谋划多时,此次行动万无一失,李重贺就是侥幸有命回京也必损失惨重。”
陆丞相就知道他已安排妥善,满意道:“陆府有你,我就是明天下黄泉也能安心闭眼喽。”
陆应舟沉沉望着陆老爷子眼底的信任与放心,神情晦暗不明,眼里写满了那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