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如今高热已退,若此后不再反复起烧,伤势便会逐渐好转。”曾铭喜斟酌着回禀,“只是眼下仍不宜轻易挪动。若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月余。”
紧接着,另一道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萧定渊。
“如此,便推迟两日回宫。”
他稍作思量,又道:“回宫以后,王氏女暂住长乐宫偏殿。曾铭喜,朕要她恢复如初。”
曾铭喜心中一凛,俯身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话音落下,他便躬身告退。
王令仪始终安静听着外间的动静。待曾铭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轻轻咳嗽了几声。
秋棠原本坐在绣墩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当即清醒过来。
“姑娘醒了?”她凑到榻前,俯身问道,“饿不饿?奴婢去叫人取些米粥来。”
王令仪轻轻点头,又道:“秋棠,先扶我起来一些。”
秋棠应了一声,小心避开她左肩的伤口,将人缓缓扶起。待一切安置妥当,秋棠正欲起身出去,却察觉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她疑惑地低下头,便见自家姑娘朝着外间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秋棠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曾领会,只问:“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令仪微微着急,无声地动了动唇:“陛下。”
秋棠看清她的口形,顿时有些无奈,冲她撇了撇嘴,这才起身朝外间走去。只是转身之际,仍不忘先替她放下明黄床帘。
“陛下。”
秋棠走到外间,同萧定渊行礼后,低声禀报道:“我家姑娘已经醒了。”
她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陛下回应,不由得悄然抬眼。
只见这九五之尊立于烛火之下,面露犹疑,脚步也似有几分踟蹰。
秋棠暗自挑了挑眉梢,只得再次开口:“我家姑娘……想见陛下。”
萧定渊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不慎牵动了手背的剑伤。细微刺痛传来,反倒叫他从纷乱思绪中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迈步走入里间,却在离床榻近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不肯向前半步。
王令仪隔着低垂的床帘望去,只能瞧见时不时跳动的烛火,以及映在帘上的一道模糊人影。
“臣女伤势未愈,不便起身请安,还请陛下宽恕。”
她的声音仍有几分虚弱,话语间却带着浅浅笑意。
萧定渊闻言,眉头倏然蹙起。
“你因救朕受伤,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的声音微沉,“朕如何会因这种事情降罪于你?”
王令仪察觉他似乎有些兴致不高,声音便低落了几分,掺杂着一点故作的惶恐,“臣女不过是依礼说上一句罢了……”
萧定渊眉头蹙得愈紧,藏在衣袖下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实则他气恼的并非王令仪,而是自己。他执掌天下,却要一个柔弱女郎替他挡下弩箭。如今她伤重卧榻,难道还要迁怒于她吗?
沉默片刻,他缓下语气,“王姑娘,伤口还疼吗?”
王令仪莞尔一笑,轻声道:“不疼。”
“曾铭喜说,肩后中箭,至少要疼上十余日。”萧定渊语气淡淡,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王姑娘倒是天赋异禀。”
王令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陛下已经知晓,又何必要问?”
萧定渊看了床帘后的那道身影片刻,没有与她争辩。
这女郎伤重至此,言辞竟仍旧这样伶俐。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昨夜你高热不退,朕曾来瞧过你。”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状似随意地说:“你似乎在梦中呓语些什么……”
王令仪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轻声答道:“臣女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
“病中呓语,醒来以后自然记不清楚。”
萧定渊望着床帘后那道朦胧身影,沉默片刻,忽而淡声道:“你答得倒快。”
王令仪微微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萧定渊也不曾继续追问。
可那声“子深”,却仍旧清晰地萦绕耳畔。
他不会记错。
转瞬,他又想起遇刺那日,女郎不顾一切朝他扑来的模样。后怕之余,心中那一点疑惑也愈发难以忽视,“那日……”
萧定渊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道:“王姑娘,那日为何要为朕挡箭?”
王令仪不自觉攥了攥锦被。片刻后,她仍旧给出了与午后回答父亲时一致的答案。
“臣女,没来得及多想。”
萧定渊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重复了一句:“来不及多想……”
王令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信,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那依陛下之见,臣女当时应当想些什么?”
萧定渊没有回答。
他原本想听她亲口承认些什么,可真到了此刻,却连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也说不清楚。
沉默片刻,萧定渊索性道:“你救驾有功。金银、田庄、封赏,只要不违国法、不损社稷,皆可开口。”
王令仪却没有立即回答。
隔着床帘,她安静望着那道挺拔身影。良久,才轻声问道:“臣女当真可以随意讨赏?”
萧定渊淡淡道:“君无戏言。”
王令仪唇边渐渐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又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阴一去,无可再追。既然如此,她再不愿将真心掩盖在那些迂回试探之后。
“臣女从前听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她抬眸,言语愈发温柔。
萧定渊眸色微凝。
“如今是臣女救了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面上带着笑意,隔着床帘投向那道身影的目光却清澈而认真。
“陛下或当,以身相许。”
帐中一时寂静。
良久,萧定渊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以身相许?”
王令仪没有否认。
隔着那层床帘,帐内灯火昏暗,她看不清萧定渊面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下来。
“你想做皇后?”
王令仪唇边的笑意稍稍淡去。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臣女只是,想做陛下的妻子。”
萧定渊久久不曾言语。
烛火在帘外轻轻摇曳,他的影子落在明黄床帘上,也随之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你伤势未愈,又才退了高热。今日说的话,朕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臣女此刻十分清醒。”
“既然清醒,便等你伤好之后,仔细思量清楚。”萧定渊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到那时,再来告诉朕。”
话音落下,他重新恢复了平日淡漠自持的模样,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那步履虽看似从容,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行至分隔内外间的帐幔前,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重新传来:
“朕再答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