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正回头,眉梢微挑。
沈云翘咬了咬牙。
她爹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街边看见一只断腿的狗,都要难过半日。
倘若赵里正真把这男子带到父亲面前,再添油加醋说一番他的凄惨遭遇,父亲必定当场红了眼眶。届时非但要将人留下,还得拉着她讲一夜知恩图报、与人为善的大道理。
被骂一顿再把人领回去。
和现在直接把人领回去。
沈云翘还是分得清哪个更省事的。
她闭了闭眼,终于认命。
“行。”
赵里正没听清:“什么?”
“我领。”沈云翘挤出一个笑,“谁让我生来心善,最见不得弱小男子流落在外。今日便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他一条活路。”
赵里正打量她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会成长。”
“是吗?”
“主要是您教得好。”
赵里正这才满意,拉着她去官差处立契。
认领难民并不复杂。
官差核对了沈云翘的籍贯、年龄和家中人口,又问了几句是否自愿,便拿出一张契书,让她按下手印。
沈云翘看着纸上的“自愿”二字,心情十分复杂。
这世间有一种自愿。
叫作不答应就回家告诉你爹。
告家长是最没品的事情!
契书立好,还需为男子登记户籍。
负责造册的文吏抬起头:“姓名?”
沈云翘看向角落。
男子已经被带到她身旁。他脸色依旧苍白,唇抿得极紧,身上那股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文吏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男子没有开口。
沈云翘心想,问一个哑巴叫什么,多少有些为难人。
“他身上可有路引或名帖?”她问。
官差摇头:“送来时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
文吏见怪不怪:“你替他取一个便是。流民落籍,原名查不清的,多由收留之人另取姓名。”
沈云翘愣了一下。
替人取名可不是小事。
她侧头看向男子。
男子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黑幽深,其中的情绪极复杂。屈辱、不甘、戒备,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恨意。
沈云翘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总觉得自己今日领回去的不是夫郎。
是一桩大麻烦。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来了南边,也算重新开始。不如叫……”
沈云翘想了一会儿。
“安之。”
文吏提笔:“哪个安,哪个之?”
“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沈云翘看向男子,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的日子总归还长,先安安稳稳活下来再说。”
男子睫毛轻轻一颤。
他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垂下眼,将所有神色重新藏进那片阴影中。
文吏很快写下“安之”二字,又将户籍文书递给沈云翘。
沈云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半晌。
从今日起,她家又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病得随时可能咽气的便宜夫郎。
自己赘娇夫的愿望算是得先搁置了。
沈云翘摸了摸怀里那四十七文钱,只觉得它们正插上翅膀,一文一文地飞离自己。
赵里正站在一旁,笑得十分欣慰。
“你看,他眼睛都红了,定是感激你给他一口饭吃。”
沈云翘闻言看过去。
男子眼尾确实泛着红,眸中水光隐隐,脸色却冷得吓人。
确定是感动吗。
她怎么看,这更像想杀人。
沈云翘沉默片刻,还是决定给赵里正留些脸面。
“嗯。”
她点点头。
“感动得挺别致。”
赵里正把人交给她,甩了甩衣袖,神清气爽地走了。
沈云翘站在长街边,左手提着空竹篓,右手捏着户籍,身旁还杵着一个沉默寡言、伤痕累累的新夫郎。
两人谁也没动。
过了好半晌,沈云翘先叹了口气。
“走吧,安之。”
男子抬眼看她。
“我先同你说清楚。”沈云翘一本正经道,“我家很穷,屋顶漏雨,床腿不稳,饭也未必顿顿能吃饱。你若现在后悔,我也不能把你退回去,因为契书已经按了手印,所以你得忍忍,要是中间死了....”
男子冷冷望着她。
沈云翘被看得有些心虚,又硬着头皮陡然改口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总不能真把你饿死。”
她顿了一下。
“最多一起饿。”
男子:“……”
沈云翘觉得自己这番话十分真诚。
她从怀里摸出刚买的两块糖,犹豫再三,还是取出一块递到他面前。
“吃吗?”
男子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糖,没有接。
“嫌弃?”
男子仍旧不动。
“不要算了。”
沈云翘正要收回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终于抬起,将糖拿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冷得像冰。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手虽然有伤,指腹却没有多少粗茧,骨节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齐,怎么看都不像干惯了农活的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北地来的难民里,也有这样一双手吗?
那男子已经收回手,将糖紧紧攥进掌心,没有吃。
沈云翘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世道这样乱,谁还没有一点不能说的过去。
她将剩下那块糖放回怀里,背起竹篓,朝城外走去。
“跟紧些。”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子仍站在原地,身姿单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沈云翘冲他招了招手。
“安之,回家了。”
男子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街上的人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才终于迈开步子,沉默地跟了上来。
沈云翘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以后,男子慢慢张开手掌,看着那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糖块。
片刻后,他重新合拢五指。
跟上了沈云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