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沈父也看见了。
他顺着楚持玉的视线往门口一瞧,立刻皱起眉。
“云翘,你站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我屋吗,爹?”
“出去。”
“爹?”
“女男授受有别,人家刚到家,你杵在床边像什么样子?”
沈云翘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我把他扶进来的。”
“扶进来就行了,快出去。”
沈云翘又去看楚持玉。
方才在集市上,这人瞧她的眼神还跟结了八辈子仇似的。
眼下倒好。
站在她爹身后,眼尾泛红,神色怯怯的,活像沈云翘刚才趁人不注意欺负了他。
楚持玉与她对视一瞬,很快移开目光。
沈云翘打了个激灵。
邪门。
实在邪门。
她被亲爹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来,站在院中吹了会儿风,越想越觉得离谱。
沈长缨悄悄从鸡窝后头冒出来。
“阿姐。”
“干什么?”
小姑娘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看见了。”
沈云翘正准备劈柴,闻言把柴刀搁到木桩上。
“看见什么?”
“那个大哥哥会变脸。”
“变脸?”
“嗯!”
沈长缨使劲点头,“你看他的时候,他一张脸。爹看他的时候,他又一张脸。”
沈云翘皱眉。
她回想了一下楚持玉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
这还能怎么变?
总不能把疤从左边挪到右边。
“长缨。”
“嗯?”
沈云翘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神情渐渐严肃。
“下回进镇,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眼睛。”
沈长缨呆住。
“我的眼睛好着呢!阿姐怎么能不信长缨呢!”
“有病得早治。”
“阿姐!”
“去喂鸡。”
“我真看见了!”
“鸭也顺手喂了。”
沈长缨气鼓鼓地瞪她一眼,抱着簸箕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喊:“他真的会变!”
“哦哦。”
沈云翘已经抡起柴刀。
咔嚓一声。
木头裂成两半。
小孩子一天天净琢磨些奇怪东西。
屋里,沈父扶着楚持玉慢慢坐到床边。
“先躺着吧,别拘束。”
楚持玉低垂着眼,迟疑片刻,才顺着他的意思靠到床头。
沈父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又落到他的脸上。伤口离得越近越叫人揪心,他伸手想碰,临到跟前又收了回来。
“疼吧?”
楚持玉睫毛颤了颤。
沈父叹了口气。
“县衙的人说你不能说话?”
床上的人垂下眼,指尖在被褥上缓慢写了一个字。
是。
沈父看懂了,眉头拧得更紧。
“可怜的孩子。”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絮絮说起家里的情形。
“我们家日子过得紧些,吃食衣裳都比不上旁人。云翘她娘去了边关,眼下家里靠云翘撑着。你来了这里,就安安心心养伤,她嘴上爱胡说,心肠其实好。”
楚持玉抬起眼。
沈父见他肯听,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从小就这样,嘴皮子闲不住。村里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有时候把我也气得头疼。”
窗外传来劈柴声。
咔嚓。
沈父朝外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多了些无奈。
“家里的活都是她做。清早上山采药,回来还得温书,她娘走以后,长缨的束脩、我的药钱,全从她手里过。日子忙成这样,她也没叫过苦。”
楚持玉静静听着。
沈父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被面。
“你跟着她,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差。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先生都说她文章做得好,将来能考出去。”
床上的人目光从窗纸上映出的那道人影上掠过。
院里又响了一声。
咔嚓。
沈父还想再说,楚持玉却皱了皱眉,手掌压向腹侧。
沈父马上开口心疼道;“怎么了?伤口疼?”
楚持玉摇头,但身体一直在隐隐发抖。
沈父哪里肯信,起身便往外走。
沈云翘刚劈完第三根柴,柴刀还没放下,父亲便从屋里出来了。
“云翘,去请郎中。”
她手上一顿。
“请郎中?”
“他伤成这样,总得看看。”
沈云翘扭头瞧了眼房门,又摸摸自己怀里的钱袋。
请郎中上门便是一笔钱,开方抓药又得往外掏。
她顿时把柴刀往木桩上一插。
“爹,咱家哪有闲钱?我把人领回来,给吃给住已经够——”
“哎哟!”
沈云翘捂住胳膊。
沈父手里的扫帚已经落了第二下。
“爹!”
“那是你夫郎!”
沈父气得脸都红了,“以后要跟你过日子的人,你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人病成这样,让他自己熬?”
沈云翘绕着木桩躲。
“我又没说不给他饭吃!”
扫帚追着她过来了。
“还说!”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沈父停手,瞪她一眼。
沈云翘揉着胳膊,越想越不服。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忘回头。
“爹,你今日可记住了。我未来是要考状元的,到时候我得赘高门贵子,这门亲事——”
扫帚又举起来了。
沈云翘拔腿便跑。
“我请郎中去了!”
人影一溜烟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父举着扫帚站了半晌,气得胸口直起伏。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他猛地想起房里还躺着个人,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尴尬。
完了。
云翘那些混账话全让人听见了。
沈父赶忙把扫帚扔到墙边,整理了一下衣袖,进屋时连脚步都放慢了些。
楚持玉靠在床头,眉眼低顺,好似完全没放在心上,见沈父进来,还艰难扯出一抹笑容。
沈父瞧见,脸色才缓和下来。
“云翘那丫头就是嘴里没个着调。”
床上的人抬眼。
沈父在凳子上坐下,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什么高门贵子,都是她胡吹。她小时候还说过以后中了状元,要给家里造一座金屋子呢。”
楚持玉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这人爱说玩笑话。”沈父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心倒是好的。”
楚持玉垂眼,像是在认真思考沈父的话。
沈父怕他误会,又说起沈云翘这两年的事。
沈母去边关以后,沈家一下少了顶梁柱。沈云翘那时候刚满十七,书还要读,家里的活也全压到了她肩上。起初连砍柴都砍不好,虎口磨得全是血泡,第二日照旧背着篓子进山。
她嘴上总说等自己发达了,要过神仙日子。
到手的钱却鲜少花在自己身上。
“她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们。”沈父说到这里,眼角又有些发红,“这两年,多亏云翘。”
楚持玉靠在枕上,神色一直未改。
沈父说一句,他便听一句。偶尔问到他身上的伤,他会摇头或者点头,动作克制,礼数倒周全。
沈父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还如此懂事。
就是身量对比寻常男子实在高了些。
幸好还矮上半个头。
沈父打量片刻,又想起自家女儿。
云翘这些年吃得差,小时候长得慢,近两年才开始往上窜。兴许再养些时日,还能继续长。
想到这里,他心里舒坦了些。
妻夫之间,妻主总该高些才好看。
床上的楚持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
沈父连忙笑道:“你好好歇着,郎中很快就来了。”
楚持玉微微颔首。
院门外,远远传来沈长缨喂鸡的声音。
“都别抢!那是鸭子的!”
紧接着鸡群扑腾起来,小姑娘气急败坏地追了半个院子。
楚持玉朝窗外看去。
破旧的窗纸透进斜斜的夕阳,院子里鸡飞鸭叫,柴堆旁还扔着沈云翘方才劈了一半的木头。
这里同他从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相差甚远。
沈父已经起身去灶房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持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