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的声音震得灶房屋檐都在颤。
她积攒了整整半年的私房钱,平日连一块芝麻糖都舍不得多买,统共一钱多银子,如今只剩三个铜板!
“你们买药之前为何不与我商量一声?”
沈父也有些理亏,“你还在山上,药又不能拖。”
“让周姨赊几日不成吗?我回来还能想办法。你们连藏钱的木板都撬开了,这叫偷拿!”
沈长缨赶紧小声纠正:“阿姐,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叫偷呢?”
“沈长缨!”
“我错了!”
姐妹二人正要开吵,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望去。
本该躺在床上的男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身上只穿着沈云翘翻出来的旧衣,宽大的衣袍罩着瘦削身体,越发显得空荡。短短一段路已经耗尽了力气,额上浮着冷汗,唇色苍白得吓人。
沈父忙过去扶他,“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
男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院门,又朝几人低头行了一礼。
沈父看懂了他的意思,神色顿时软下来,“你是想走?”
男子点头。
沈云翘捏着空钱袋站在屋里,怒火还堵在胸口。眼前的人晃了一下,手指勉强扶住门框,一副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沈父拉住他的袖子,“你伤成这样,出了门能去哪里?山下的路你都走不了。”
男子仍旧摇头,慢慢抽回手。
他垂着眼,想从众人身边绕过去。脸上的伤遮住了神情,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盛着黯然,配上单薄身形,怎么看都像一只主动离窝的重伤狸奴。
沈云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横身堵在门口。
“站住。”
男子停下脚步。
“银子已经花了,药也抓回来了。”沈云翘将空布袋往腰间一塞,“你现在走掉,那些药留给谁吃?我爹喝还是我妹喝?白白浪费银子,我岂不是亏得更惨?”
男子望着她,迟疑着退了半步。
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往旁边栽。
沈云翘连忙伸手去扶,刚碰到他的胳膊,那人便软软倒了过来。她咬了咬牙,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抱起。
沈父惊得往后让路。
沈长缨眼睛都亮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瞎逞什么强。”沈云翘抱着人往里走,嘴里仍在抱怨,“银子没了,受苦的人明明是我。你倒好,起身走两步,显得自己很有骨气,最后还得我抱回来。”
怀里的人僵成一截木头。
沈云翘顾不上看他。隔着薄薄衣料,掌心能够清楚摸到突出的肩胛骨,抱起来竟比装满水的木桶还省力。
也不知饿了多久。
她心里的火气散去大半,低头看见男子紧抿的唇,又觉得自己方才嚷得厉害。
罢了,何必同一个落难小男人计较。
银钱还能再挣,人若死在外头,那才叫亏本。
沈云翘把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语气别别扭扭的。
“安心住着吧。我们家眼下穷归穷,总归饿不死你。”
男子抬眸看她,似乎想分辨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沈云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做什么?我虽然长得是槐树村最好,但也架不住你一直看,快躺好”
他果真乖乖躺下,点了点头。
沈云翘关上房门,回到堂屋,从墙边拖出三张凳子,依次摆开。
“坐。”
沈父与沈长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坐下。
沈云翘背着手,在两人面前走了一圈,宣布沈家小衙门正式开堂。
“今日这件事,你们做得不妥。家里现在统共三口人,过日子靠的是大家齐心协力。你们动我的私房钱,好歹知会我一声。今日敢撬我的木板,明日是不是就敢卖我的书?”
沈长缨立刻道:“书卖不了几个钱。”
“闭嘴。”
“哦。”
沈云翘板着脸继续训话:“我既然把人带回来了,自会管他的伤。大女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救他,断然不会把他赶出去。你们瞒着我拿钱,莫非觉得我会见死不救?”
沈父低着头,半晌才叹了一声。
“爹知道你心善,也知道你会救。那孩子伤成这样,抓药又耽误不得。男子活在世上,容貌最为要紧,年轻时伤了脸,往后处处受人嫌弃。有些妻主见夫郎年老色衰,尚且要休弃另娶。他年纪尚小,脸被毒毁成这样,醒来后该有多难受?”
沈父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隐隐有湿意。
“爹也是男子,看着实在不忍心。”
沈云翘嘴唇动了动,憋在胸口的话散了。
她又看向妹妹,“你呢?”
沈长缨立刻从凳子上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阿姐,我错了。全怪我年纪小,不懂事,爹说拿钱,我就帮他搬凳子了。我保证,下回撬木板之前一定先告诉你。”
“木板原来是你撬的?”
“阿姐最好了。”沈长缨仰着脸冲她笑,“阿姐心地善良,聪明能干,今日还抓了那么大一条鱼。等我长大挣了钱,十倍还给你!”
“少来这一套。”
沈云翘想把人推开,沈长缨抱着她的腰扭来扭去,喊得一声比一声甜。
“好阿姐,亲阿姐,天下第一好的阿姐。”
“松手,我衣裳快被你扯破了。”
“那你原谅我。”
“行行行,原谅你。”
沈长缨欢呼一声,立刻跑去厨房杀鱼。
沈父也笑了,将灶上的药罐端下来,“你私房钱的事,爹往后慢慢补给你。”
“您拿什么补?”沈云翘嘟囔,“您绣的那几块帕子,卖半年也补不齐。”
“算了吧,仔细您那眼睛。”
沈云翘接过药罐,找来一块湿布垫在桌上,免得烫坏桌面。沈父去厨房帮忙,沈长缨不肯让他碰刀,父女俩围着一条鱼争来争去,堂屋里很快响起笑声。
一门之隔,床上的男子靠在墙边,已经听了许久。
从沈云翘摆下三张凳子开始,他便屏住气息,贴近门板。
门外的争论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堂屋里又传来沈长缨的笑声。
男子靠回床头,眉间的戒备淡了几分,唇角也跟着弯起。笑意出现得突兀,他很快抿住唇,转头打量这间屋子。
被褥浆洗得干净,针脚缝得细密,枕边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白日里沈云翘伸手扶他,袖间也沾着这样的味道。
闻久了,身上的疼痛似乎缓和些许。
床边放着一张简陋书桌,桌腿高低不齐,下面垫了一小块木片。砚台粗劣,毛笔已经秃了,洗得十分干净。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边缘已经翻得起毛,可见主人时常取阅。
他望着那张书桌,脑中竟浮出沈云翘坐在那里温书的模样。
男子眼睫一动,将这些荒唐念头压了回去。
一个粗俗好色、连安慰人都不会的女子,有什么值得琢磨?
屋外传来沈云翘的声音。
“沈长缨!鱼头给我留下!”
“阿姐,鱼是我杀的!”
“鱼还是我抓的!”
“爹,阿姐欺负人!”
男子听着听着,唇角又扬了起来。
身体里的倦意慢慢涌上,他已经担惊受怕了太久,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他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松开。
草木香萦绕在鼻间,外头的争执声也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