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眉准备好的讥讽全堵在喉咙里,看着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占了便宜。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李月眉脸色微沉,很快又笑起来,搂着秋颜往隐月楼里走,懒得再理会这个早已败在自己手里的穷鬼。
“走吧,里头的位置已经备好了,今日你喜欢谁,妻主都替你叫来。”
秋颜被她揽着向前,经过沈云翘身边时,藏在袖中的手飞快伸出,将一个纸团与一块碎银一并塞进她掌心。
那只手停留不过瞬息,指尖已经随着衣袖离开。
沈云翘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弃她而去之人,往后穿金戴玉也好,受尽磋磨也罢,都不值得她再费心神。
等李月眉与秋颜走进隐月楼,奴仆跟着合上门,她才摊开手掌,先掂了掂那块碎银的分量,约莫有三钱,品相也不错,随后才展开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上面是秋颜熟悉的字迹。
“酉时,西桥相见。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求你前来。”
沈云翘秀气的眉毛扬了起来。
四年前用一杯茶将她药上床,如今拿三钱银子又想把她哄去西桥,当她还是那个递来什么便喝什么、随便哭几声便肯替人出头的冤大头?
她难道看着还是从前那傻愣愣的模样?
啧啧啧。
她把纸条撕得粉碎,随手扔进街边装废茶水的木桶,碎银则仔细收进内衬,贴着胸口藏好,又按了两下,确保走路时不会掉出来。
纸条有罪,银钱无辜。
这可是三钱银子的救命私房钱,绝不能让父亲发现。
这一场旧人相逢丝毫没有坏掉沈云翘的心情,真正让她心情低落的是,当她重新抬头望向二楼花窗时,丝竹声已经停了,那位绯衣小郎君早已披好衣裳退下舞台,几个杂役正在收拾落花。
沈云翘站在石狮子旁,久久不愿离去。
她辛辛苦苦上山挖了半日药,顶着太阳赶来,最要紧的那一层薄纱竟是一眼也没看见。
李月眉和秋颜这两个晦气东西。
沈云翘满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摸摸怀里新得的一两三钱银子,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背着竹篓转身去了市集。
米铺掌柜认得她,见她罕见地要了二十斤糙米,又买了五斤白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沈云翘把李月眉赏的银锭拍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让掌柜找钱,随后又去杂货铺添了盐巴、灯油、皂角与一包饴糖,饴糖是给沈长缨的,安之那天收下了糖,估摸着也是喜欢的。
对家人嘛,她从不吝啬。
路过肉铺时,她瞧见案板上那条五花肉,来回走了三趟,最终咬牙割下两斤,又买了几根肉多的大骨头。
安之伤成那副模样,喝米汤养不出什么血色,父亲嘴上不说,夜里已经为药钱叹过好几回气,今日得了意外之财,索性让全家沾沾李秀才娘子的光。
买完吃用之物,她怀里还剩不少铜钱。
沈云翘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走到书铺门前,脚步渐渐慢下来,眼睛带着些许激动。
书铺里很安静,靠墙的书架上摆满线装书,空气中混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抬脚走进去,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本新刊的府试时文集。
纸页平整,墨迹清晰,封皮上连一道折痕都找不见,比她家中那些被翻过无数遍、边角磨得起毛的旧书漂亮许多。
掌柜报出价格,沈云翘罕见地没有还价,数出铜钱放在柜台上,又请对方送了她几张裁书剩下的边角纸。
三年禁考之期早已过去,她又因母亲入伍和家贫多耽搁了一年。
沈云翘每日睁眼便要考虑今日挖什么药、能换多少米,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渐渐蒙了尘,报名秀才考试所需的银钱也一次次被她挪去交药钱、买粮食。
最近好不容易攒下来读书的钱也被父亲挪去给安之买药。
最晚明年,她该去考秀才了。
沉寂四年已经够久,往后的光阴不能再浪费。
沈云翘把新书妥帖放进竹篓,盖上那块五花肉,又将找回来的铜钱一个个数清,笑着向掌柜道别。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长街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背着一篓米肉与生活用品往槐树村走,脚步依旧欢快,嘴里还哼着隐月楼方才那支只听了半截的小曲。
有些道理,坐在书案前听上千遍也难以真正学会。
这四年,戒骄戒躁,蛰伏隐忍。
只待,
来日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