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正蹲在灶前添柴,一只手拿着火钳,另一只手举着菜刀,额头已经热出一层薄汗,听见妹妹进来,头都没抬。
“糖吃完了?”
沈长缨没像平日那样缠着她,反而蹲到旁边,小声问:“阿姐,爹怎么哭了?”
沈云翘拿火钳的手顿了一下。
“哭了?”
“嗯。”沈长缨往父亲房间那边看了看,“他抱着娘的衣服,说什么自己没用,还说你以前受了冤枉。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云翘低头拨了拨火,将那根烧歪的木柴推进去,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笑与平日嬉皮笑脸时有些不同。
“爹就是想娘了。”
沈长缨眨眼。
“真的?”
“娘走这么久,他想得厉害,抱着衣服哭几声很正常,你别进去戳穿他,男人脸皮薄,知道你听墙角,晚上又要偷偷难受。”
沈长缨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云翘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眼中那点柔软很快收起来,语气也跟着一转。
“正好你来了,我还有件事问你。”
沈长缨立刻警觉。
“什么事?”
“我今日回来时听见有人告状,说你今天把王姨家的小芳堵在河边,还把人家的草蚂蚱扔水里了,有没有这回事?”
沈长缨脸色一僵。
沈云翘眯起眼:“说话。”
小姑娘忽然捂住肚子,眉毛一下皱成一团。
“哎哟,我肚子疼。”
沈云翘:“……”
“疼得好厉害,我先去茅房!”
沈长缨说完撒腿就跑,速度快得险些撞翻门边的水桶,沈云翘提着菜刀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溜烟消失在院角,半晌才啧了一声。
这个家算是完了。
她那些逃避责罚的本事,长缨学了个十成十。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沈云翘猛地回过头。
楚持玉正扶着门框站在廊下。
脸上的伤已经重新敷过药,又被许郎中用白布仔细缠住,从额角一直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嘴唇,配上他那副高挑瘦削的身形,乍一看颇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滑稽。
沈云翘嘴角差点飞起来。
她硬生生忍住,脸颊都憋得发酸,生怕当着伤患的面笑出来有损自己堂堂读书人的品德,只好猛地皱起眉,故意摆出一副责怪神情。
“你出来做什么?身子才好多少,就到处走。”
嘴上嫌弃,脚已经朝他走过去。
楚持玉扶着墙,显然站了有一阵子,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沈云翘伸手想扶他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衣袖,便被他抬手推开。
意思很明白,不让她碰。
沈云翘愣在原地。
楚持玉看她一眼,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房里挪,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
沈云翘望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摸了摸鼻尖。
完了。
刚才憋笑被发现了。
她心里浮出几分心虚,又不好追进去解释“我其实只笑了半张脸”,干脆转身回灶房继续切肉。
屋里,楚持玉扶着桌沿坐下来,胸口因为方才那段路起伏得厉害,脸上的药又苦又涩,伤口也被牵扯得发疼,心情更是莫名烦躁。
下午沈云翘还没回来时,村里来了个姓王的男子,与沈父坐在院里说了好一阵话。
楚持玉躺在房中,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
那男人绘声绘色讲起沈云翘今日在隐月楼外看舞,又说李月眉如何当街奚落她,如何扔银子羞辱她,沈父听到后半段便没再接多少话,送人出去时眼睛已经红了。
楚持玉当时只觉得荒唐。
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居然守在红楼外头看男子跳舞,家里穷成这样还惦记美色,嘴上又把一文钱看得比什么都紧,这样的人居然曾经还有神童的名声。
他越听越觉得沈云翘不着调。
等外头传来她回家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撑着起来,想看看这个被人当街奚落的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结果走到门口,沈云翘正在灶房里切肉。
她笑得高兴,刚刚才逗完妹妹,又在哄父亲休息,脸上找不到半点受辱后的阴郁。
楚持玉看着看着,心头反倒生出一股无名火。
窝囊。
被人踩到头上还能笑出来。
身为女子,竟还自己钻进庖厨,蹲在灶前烧火切菜,整日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哪里有半分一家之主该有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脸色又难看几分。
偏偏自己如今名义上还被登记成了她的夫郎。
楚持玉眉心一拧。
谁是她的夫郎?
待伤势恢复,他自然会离开这里,京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皇妹若是得知他的下落,更会立刻派人迎他回去。
他居然已经开始嫌弃跟着沈云翘丢脸。
简直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