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鲈鱼？”老周把鱼捞出来往案板上一摔，动作利索地刮鳞去鳃，“给你男朋友做的？”
喻礼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男朋友！就是朋友，普通朋友，他来店里吃饭我做个菜而已，您别瞎说。”
老周哈哈大笑，把处理好的鲈鱼装进塑料袋递给她，粗糙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行行行，普通朋友，你妈上次来买排骨也说是给普通朋友做的，你们家的普通朋友待遇可真好。”
喻礼接过鱼，脸更红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周叔再见”，转身就溜了。
回到家的时候方萍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熬骨头汤，看到女儿拎着鲈鱼进来，挑了挑眉：“做清蒸鲈鱼？店里菜单上这道菜一个月都点不了几次。”
“程澍说想吃，他口味清淡。”
“张口闭口都是程澍，”方萍把汤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女儿，“礼礼，你跟妈说实话，你真心喜欢那个小伙子？”
喻礼把鲈鱼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正好给她发烫的脸降降温，“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方萍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说实话，小伙子长得是真精神，就是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上次来店里帮忙，他干活倒是认真，擦桌子擦了三遍都不止，我说不用擦了，他说角落里还有点油渍没擦干净，这种孩子，要么是家教好，要么是吃过苦，知道什么东西都来之不易。”
“他家境挺好的，”喻礼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鲈鱼放在盘子里，开始切葱姜丝，“他爸妈双职工，不缺吃不缺穿的，可能就是从小被管得太严了，他爸对他要求特别高，什么都要按规矩来，考了第二名回家都要被谈话的那种。”
方萍走到女儿旁边，拿起另一把菜刀帮她切姜丝，姜丝切得又细又匀，像一排透明的针。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要么特别优秀，要么特别压抑。”
方萍把切好的姜丝推到砧板边上，“你看他上次来帮忙，收了人家一百块饭钱一定要找零，多一分都不肯占，这说明他从小被教育不能欠别人的，什么事都得靠自己，这种孩子独立是独立，但心里苦，不会跟人说，你要是真想跟他好，就别急，慢慢来，让他先学会在你这儿放松。”
“妈。”喻礼叫了一声。
“嗯？”
“你当年追我爸的时候，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方萍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女儿一眼，好像在看二十多年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外婆说，追人不要追太紧，给对方留一点想你的空间，就像炖汤，大火烧开了就得转小火慢炖，火太大了汤会煮干，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
她拍了拍喻礼的肩膀，“不过你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追你爸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大胆子，偷偷摸摸给他带了一个月的午饭才敢约他看电影，你呢？第一次见面就给人家送红烧排骨，第二次就让人家来店里当服务员，第三次人家就主动问你‘明天有什么菜’了。”
喻礼被她妈说得又脸红又想笑，把切好的葱丝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低头凑过去在她妈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妈。”
“行了行了，赶紧备你的菜吧，七点半了，你不是说还要去学校上课吗？”
喻礼一看手机，果然七点半了，她上午八点有一节专业课，不能再磨蹭了。
周一的美术系专业课是人物速写，喻礼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她从后门溜进去，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气喘吁吁地掏出速写本和炭笔。
讲台上的王教授正在讲人体比例，PPT上放着一张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用红外线笔在屏幕上比划着。
“人体比例是一切人物绘画的基础，不管你是画写实还是画漫画，比例不对，整个画面就垮了，你们看达芬奇的这幅手稿，手臂伸展的幅度和身高的比例是……”
喻礼的炭笔在纸上唰唰地动着，她画的是一个人的侧面轮廓，下颌角线条锋利，鼻梁高挺，睫毛低垂，耳朵微微泛红。
画得倒是很快，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不到十分钟就把整个轮廓勾勒出来了，然后就开始细化阴影，加深眉骨的线条，在眼窝处打上一层淡淡的灰色调，让整张脸有了一种安静的、冷淡的、但又带着几分疏离美感的气质。
“喻礼。”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炭笔扔出去，抬头一看，王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她的速写本。
老头摘下老花镜，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是画的谁啊？”
“没、没谁，”喻礼下意识想合上速写本，但是晚了，王教授已经伸手把本子拿了过去，翻了几页。
那几页全是同一个人，穿黑毛衣的、穿白大褂的、戴围裙的、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坐在饭桌旁边的、端着一碗汤低头喝汤的，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心，细节丰富，神态各异，但都是同一张脸。
“画得不错，结构准确，光影处理也到位。”王教授把速写本还给她，推了推眼镜。
“但是我要提醒你，期末作业是人物速写一百张，同一个人画得再多也只算一张，你要是有这个精力，不如去画点不同的人，菜市场的大爷、图书馆的管理员、食堂的阿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比例特征，艺术来源于生活，喻礼，不是来源于同一个人的脸。”
后排的几个女生忍不住笑了出来，喻礼的脸红得能煎鸡蛋，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小声说了句“知道了王老师”，低着头假装在看PPT，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程澍侧脸的线条。
下课之后，喻礼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往外走，被一个声音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