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明远在旁边猛喝了一口茶,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程又青继续说,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所以我很好奇,你的吸引力。”她看着喻礼,目光直接但不失礼貌。
“这家店很干净,墙上那幅画是你画的吧?画得很有温度,坐在你这个店里,人会觉得放松,这在现在的餐饮环境里挺难得的。”
“谢谢。”喻礼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夸奖,但听着像是善意的。
“不过我过来不只是为了夸你。”程又青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个心理咨询师标准的倾听姿态,“我想知道关于程澍的事,你知道多少?”
“其实我知道的不多,”她决定说实话,“他吃东西不太好,好像很难吃完一顿完整的饭,也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她想了想,“但是他很会观察人,也会记着别人说过的话。”
程又青安静地听完了,背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茶杯。
这个动作喻礼在程澍身上也见过,他在思考怎么说一件事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程又青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平稳,平稳到喻礼觉得她在用专业的训练控制自己的情绪,“程澍吃东西的问题,是从他高一的时候开始的。”
喻礼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
“我爸妈一直很忙,他上高一的时候我已经去南大读本科了,不在家。”程又青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筛选。
“那年他参加了一个物理竞赛集训,强度很大,压力也很大,我爸那段时间接了一个大案子,连续两个月没回家,我妈在医院值夜班,一周最多回来两次,家里只有一个住家保姆,负责做饭打扫,其他时间程澍都是一个人。”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喻礼看到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停留得有点久,像是在从杯壁上汲取一点温度。
“程澍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孩子,乖到他觉得饿了不应该麻烦别人,生病了不应该告诉家长,我爸对他的教育方式很直接,考好了有奖励,考差了就加练。”
赵明远在旁边的表情明显变了,他认识程澍一年多了,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在他的印象里程澍就是一个能力超强但性格冷淡的师兄,他不知道这种冷淡是被一层一层逼出来的。
“高一那年他开始不好好吃饭。”程又青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喻礼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某种情绪。
“起初是胃口不好,后来发展到吃了会吐。”
喻礼感觉自己的胃揪了一下。
他吃饭很慢,她以为他只是不着急,现在才知道,他是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学习怎么把食物留在胃里。
“后来是我发现了。”程又青的目光移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镀了一层光晕。
“我大三那年寒假回家,发现他瘦得不像样子,一八六的个子,还不到一百斤,我着急的不行,带着他去医院检查,消化科、内分泌科、神经内科全看了一遍,最后是一个心理科的医生给出了判断,进食障碍,伴有焦虑症状。”
这个专业名词一出来,店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墙角冰箱的嗡鸣声。
“那后来呢?”喻礼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慌张,“他有没有好一点?”
“当时治了一段时间,体重恢复到正常范围,但饮食习惯一直没有真正调整过来,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吃饭,你越关心,他越有压力,越吃不下。”
程又青转过头来看着喻礼,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属于姐姐的柔软。
“所以赵明远跟我说他每天都去你家吃饭的时候,我真的不太敢相信,程澍从来不会主动去任何跟食物有关的场合,他能躲就躲,我还记得,他大一那年他们班聚餐,他全程坐在角落里喝白开水,一道菜都没碰。”
喻礼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不够分量。
“你不用说什么,”程又青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我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每天都让我弟弟跨过大半个校园来吃饭的地方长什么样,可能有些冒昧了。”
“你这儿真的挺好的。”程又青说,“有烟火气,是我们家没有的。”
喻礼突然想起程澍第一次在厨房里看她蒸鱼时说的那句话,“你很爱这个地方。”当时她以为是他在夸她,原来他是在感受一种他家里没有的东西。
“听赵明远说你是个美食博主,”程又青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南瓜粥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前厅,“那,今晚有直播吗?”
“有呀,今晚七点开始,我打算做一个南瓜小米粥和红糖糍粑,秋天暖胃的。”
“正好,”程又青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让喻礼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把风衣袖子卷了起来。
“我可以留下来看看吗?正好最近想学点暖胃的菜,反正今天来找你也主要是想聊聊天,大家认识一下。”
喻礼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猛点头:“当然可以啦!不过姐姐你先坐一会儿,我得上去换件衣服。”
她几乎是跑着上楼的,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