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里有人说:【小礼,你今天的话好少啊。】
也有人问:【程学长都好几天没来了,你俩是吵架了吗?】
喻礼看了那条弹幕,笑了一下:“他忙,我也忙,没有吵架,大家放心好了。”
说完把炒好的小排盛出来,油亮亮的,锅气直冒。
下播后,她看到手机里多了条消息,程澍发的:“刚忙完,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喻礼回了个“好”,又补一句:“我明天上午有课,中午做你爱吃的。”
程澍说:“不用太麻烦了。”
喻礼说:“不麻烦。”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把厨房的灯关了,堂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将今天画的那几幅速写翻了出来,一张一张的看。
有一张画的是,老巷子里的一对老夫妻并排坐在门口剥豆子,她觉得这个画面跟程澍身上的某种东西正相反。
程澍家里,大概从来没人在门口坐着剥豆子,她在这张画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日子也可以这样过。
周二中午,程澍来了,喻礼给他做了锅包肉,清炒芦笋,还有紫菜虾皮汤。
喻礼说:“你下午有没有课啊?”
程澍说:“没有,不过下午两点我要去实验室,陈教授让我补一下最后一批的数据。”
喻礼说:“那我下午去给你送咖啡?”
程澍摇头:“你别跑来跑去了,外面风大。”
喻礼笑他:“你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
吃完饭,程澍帮她把桌子收了,收银台后的小架子上摆着那本《凝聚态物理导论》,书签还夹在第二章。
他看了一眼,说:“第二章看不懂的话,就不要硬看了。”
喻礼说:“我没硬看,我看得可开心了,真的!”
程澍拿起书翻了翻,她写了很多小字在旁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他的目光停在她画的一个Q版小人抱着书睡觉的画上,喻礼把那幅画遮住:“你别看我的笔记,很丢人。”
程澍把书还给她:“不丢人,你很认真,也很可爱。”
程澍正要走,她追到门口,说:“程澍,这周六你答辩吧?”
程澍点头。
喻礼说:“我准备好了,坐第三排,你也要准备好。”
程澍看着她,说:“好。”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如果顺利,周日我回家,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喻礼心头一惊,问:“那你需要我陪吗?”
程澍摇头:“我姐陪我去。”
喻礼点头:“那我在店里等你,回来给你做庆功宴。”
程澍说:“还没答辩呢。”
喻礼笑了:“我又不是庆祝答辩顺利。”
尹柯站在市中学门口,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迟迟没有进去。
他约了尹宝珠的班主任见面,班主任姓方,四十来岁,教数学。
尹柯坐在她办公室的方凳上,听她把尹宝珠的情况一条一条说了一遍:缺课、社交回避、成绩下滑严重。
“你们家里人支持她复学,这个态度很重要。”方老师合上档案,“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不是不想上学,校园霸凌对她打击太大,得慢慢来,但是学业不能耽误太久了。”
尹柯说:“方老师,我会跟她谈的,学校这边拜托您了。”方老师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妹妹有时候会在本子上画很多画,我们美术老师看过,说画得挺好,她如果暂时回不来,也可以先参加一些校外的美术活动,让她先有个出口。”
尹柯点头。
从学校出来,天又飘起了雨丝,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把伞,脑子里反复转着方老师的话。
宝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小桌上画画了,颜色用得一塌糊涂,有一回她画了一只鸟,翅膀巨大,鸟背上坐着他们一家人。
他问为什么鸟那么大,她说:“鸟大,飞得高,能把我们都驮到天上去。”
那时他才大二,觉得妹妹天真,现在想来,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尹宝珠站在柿子树下,撑着伞,背对着他,她大概是在等他,尹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宝珠,你想不想去市里面参加一个美术班?”尹柯问。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画得不好。”
“老师说你的画有想法。”
“老师都是这么说的,她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尹柯说:“不是每个人,方老师今天专门提了,说你画的那幅画还被挂在展廊了呢,你自己不知道?”
尹宝珠抬头看他,她眼里有怀疑,也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尹柯说:“真的,我没骗你。”
她把伞柄转了转,说:“那我试试。”她顿了顿,“就试这一次。”
尹柯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次她没躲。
雨滴沿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水洼里,溅出细小的水花。
程又青当晚做完了两个个案,走出咨询中心时已经快九点了。
临睡前,她收到程澍的消息:“姐,我周六答辩,你会来吗?”
她回:“我周六没时间诶。”
程澍又说:“尹柯哥回来了,你知道吗?”
程又青没再回。
江都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没说完的话落在窗户上。
尹柯此时也没睡,他坐在堂屋的小桌旁,给深城那边的同事回邮件,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嘴唇。
他给母亲和妹妹住的房间留了灯光,自己轻手轻脚去厨房倒水喝,看见尹宝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散落着几张纸。
他悄悄看过去,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站在雨里,肩上没有伞,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哥回来了。”
尹柯没敢再看,轻手轻脚的走了。
周六,程澍的硕士论文答辩,喻礼很早就到了理教楼,穿了那件米白针织外套,怀里抱着速写本和一瓶矿泉水。
赵明远帮她留了座位,第三排,正对讲台,林知意坐在她旁边,悄悄指了指后排几个低语着的女生,凑过来说:“那几个老在论坛上发程澍照片,今天全来了。”
程澍今天穿了深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目光直直的看向喻礼。
教授都到齐了,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他讲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低温测量,他翻到结论页的时候,幻灯片上那几行字简而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要多余的东西。
答辩结束时,陈茂松只说了句:“好。”,然后就低头签了字。
旁听的人逐渐散去,喻礼还坐着,赵明远和林知意也没走,程澍从台上下来,领带已经松开了一些。
他走到喻礼面前,低头看她:“怎么样?”
喻礼说:“我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她顿了顿,笑,“但你很厉害。”
程澍说:“你来了,我就很稳定。”
赵明远在旁边“啧”了一声,被林知意拉走了,两个人走出报告厅时,还在为要不要去食堂吃答辩庆祝餐而拌嘴。
喻礼把水递给他,程澍接过喝了一口,说:“喻礼,我明天回家。”
喻礼点点头:“我知道。”
她把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他站在讲台上的侧影,肩背挺括,光线从侧面打下来,干净极了。
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看完整的。”
程澍看了一眼,说:“好,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