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心肝宝贝呀。
他怎么可以一直用大人的错,来指备自己?
她只希望可以减低他的负疚,只希望,以后她不在世上了,他也可以活得开开心心。
她不要他哭,她想他笑啊!
谁知,儿子的哭求声立即传来。
她才懂得,一个 7 岁的小孩可以敏感到什么地步。
她那些潜藏的心思,儿子全都听得懂。
她再也掌不住了,跟着他无声哭泣。
阿曜一开口,竟然唱起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江宛月心如刀绞,那些歌词的每一个字,都有如万箭穿心。
她的心都在滴血,再也承受不住,一根手指猛地按上了挂断键。
可是,可以挂断通话,却挂不断眼前的收音机呀。
连电台的音乐都变成了那首摧心剖肝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的心好疼啊!
她明明是想宽慰儿子,却带给儿子这样的绝望和痛苦。
她猛然趴下,就连崩溃,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
陈姑娘心疼地想走过去挽住她,赵主任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止住了脚步,两个人仿佛不存在一般,不发出任何声音,默默任她哭泣。
收音机依然还在继续。
更多的热线被接进来。
那场震撼人心的大接力,不断自收音机中流淌。
成千上万人的努力,化作一次比一次接近他们的坐标。
江宛月猛地抬头,瘦削的脸上还挂满了泪珠。
她匆匆往屋里走,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也不看赵主任他们,就想往田埂上走。
陈姑娘马上冲过去,抱住她:“阿月,你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得走啊,我一定要走。”她拼命挣扎。
陈姑娘也泪流满面:“阿月,你就面对自己的心吧!难道你不想再见一见你的老公,你的儿子?”
她们朝夕相伴好几年,情同姐妹。又有谁能比她更了解江宛月?
她的拒绝和痛苦,恰恰是因为她太爱、太在意。
“让我走吧!”江宛月哭求。
赵主任轻轻开口:“你走啊,走到另外一个劏房去,双手做烂也付不出医药费。”
“死在人家的劏房里,下一个包租婆会不会骂你害死人?害她的房子跌价,害得没人再敢租她的房!”
疯狂挣扎的躯体,突然僵住。
赵主任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那样冷,却又那样锋利。
“你走啊!最后收尸的都是警察局,东方虎和东方曜,还得去认领你的尸体,目睹你的惨状!下半辈子都不能安乐!”
“是你老公的薪资增长,逼得你被取消了公援,是你儿子的电台寻母,逼得你躲来躲去,最后孤零零死在外边!”
“他们都是罪人啊!下半辈子都活该为你赎罪!”
他的话就像最锋利的利刃,一下又一下反复洞穿江宛月的心。
“那要我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呀?”她猛然崩溃了,苍白的脸毫无血色,一双憔悴的狐狸眼中翻滚着几百种情绪。
他并没有给答案,过了很久,才说:“问你自己的心!”
她的心?
江宛月惨笑,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痛苦:“一个老婆的心,难道不想同自己老公一生一世甜甜蜜蜜?”
“一个阿妈的心,难道不想自己生病的时候,高床软枕,还有孩子陪在身边?”
她闭了闭眼。
她不能这样自私啊!
但,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赵主任,却将利害给他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走了,不是为他们好,而是毁了他们。
可是,她留下来……
陈姑娘的怀抱更紧,更温暖:“阿月啊,你老公,我听人讲,都已经是重案组的高级督察了。一个月的人工,到手都有四五万。”
“你回家去,他一定会给你治,你们不会倾家荡产了呀!”
江宛月摇了摇头:“我自己事,自己知。这个病现在连做手术,都得养。何况,好多人都死在开胸的手术台上。”
“你让我回去,让老公再一次失去老婆,让儿子再一次失去阿妈?”
“让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我死……他们该怎么承受呀?”
“我在癌症病房那么多年,看过太多的病友。钱也治光了,人也没了。”
“又何必让他们再经受第二次痛苦呢?”
她的声音像是呜咽,“我本来就好对不起阿虎哥,好对不起阿曜。这些年,令得他们这么痛苦。”
“还让阿虎哥承受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
“让阿曜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么多不应该属于小朋友的痛苦和绝望……”
“我怎么还有脸回去啊?”
说着说着,她只觉得进退维谷。
往前,是犹如刀削般的悬崖。
退后,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