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始自终都没有看江念或者看她,眼神紧随着那根圈在她脚踝上的红绳,那眼神让她不安。但她不安的岂止是江慈那时候的眼神,她对江慈这个人一直都有些抗拒,或者说畏惧。除了因为她在城南中学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太友好的照面,还因为他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一个冷血阴郁且残忍的人。
在江念七岁那年,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不能深刻理解私生女真正意味着什么,也不能明白她同母异父的哥哥江慈对她有着怎样深刻的恨意,她拿着一串糖葫芦在江慈眼前炫耀,只是想找她的哥哥玩。
但江慈一把夺过那糖葫芦就扔进了泳池里,他冷眼看着江念朝他哭喊,拽开她揪住他衣角的手,他冷眼看着江念趴着泳池边伸手去捞,看着她踩空翻到泳池里去,冷眼看着她挣扎呛水,从头到尾无动于衷,甚而有点欣赏她的生命慢慢流失的意味。
不是恶作剧,不是不懂事,他是真的想让江念死,而且不弄脏自己的手。
那时候,如果不是许望及时出现,姜辞没有机会认识江念,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件事情。
糖葫芦成了江念的阴影。
在江慈离开之后,她才知道为什么江慈把那条红绳戴在她的脚踝上的时候,江念和许望的表情如此凝重——
江慈出生的时候并不足月,是早产儿,体重不足六斤,带着先天的心脏病,身体虚弱,一出生就住进了保温箱里。
作为江家长房嫡孙,生怕有个三长两短,江老太太信佛又信些玄学的,于是找人给他算命,结果说他命薄,恐难度岁廿七。江老太太根本不能接受这个信息,但心底里却是恐慌的。所以她在灵山寺吃斋念佛一年求得一颗得了佛光的菩提子,说是能破那谶言。江慈这个名字也是江老太太取的,“慈”是祈愿佛祖慈悲,保佑江家长孙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因此,众人都将那颗菩提子当作是江慈的“保命菩提子”。
——
这一次的迎新晚会表演的节目,姜辞和江念计划着是排一出默舞。本来她们就已经和编舞老师商讨好了动作和角色安排,但现在因为她突然崴了脚,她们只能重新和编舞老师商讨将她的部分和江念的部分对调。
舞蹈室里,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越看脚上那个红绳越觉得碍眼,伸手扯了扯。红绳是由好几股细红线编织的,材质很有韧性,很牢固,没那么容易断。
“扯断了这玩意儿可不好赔。”和声音一同而来的是一双交叠运动着的长腿,然后膝盖折叠,江慈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又不是我找你要的,断了也别找我赔。”尽管身后没有倚靠,她还是不自觉地将脊背往后压去,她一看见江慈就想躲。
“那倒也是。”他没否认她的说法,但也知道姜辞不会弄断那条绳子,因为江念一定会给她说明这条红绳的来历。而姜辞聪明,心眼子多,还特别提防他,他这样没有原因的硬要给她戴着,她一定会时刻提防着他拿这件事作由头为难她或者江念,所以她会护着这根红绳,等着什么时候能完璧归赵,不惹事端。
他此刻正面对着的就是一大面落地镜,姜辞背对着镜子,镜子里她的背影格外削瘦,后背骨骼的纹路清晰得有些刺眼。
那时姜辞躺在停尸房的时候,她似乎比他早些时候看见她的时候更瘦些,脸上的五官立体得有些锋利,划伤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扫到她的脚踝上,他也曾将那条戴了二十多年的红绳圈在姜辞的脚踝上,但那时候的她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此刻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姜辞。在上一辈子里,那条红绳好像是他和姜辞唯一也最后的羁绊,但这一辈子,红绳只会是他们羁绊的开始。
他的眉眼跳动了一下,隐隐有些期待的喜悦——羁绊,真是一个让人窒息又兴奋的词。
他走近了镜子,发现姜辞变得更小一个了。而他在镜子里还发现了另一个人。
“姜辞,你最近有得罪的人?”镜子照到了门口,门口刚才探出了一个女生的头,附在那颗头上的表情可并不友善。
“除了你,我还能得罪谁?”姜辞脱口而出。
江慈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不算讥讽,也不算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