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慈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下有两股不同且抗拒的情绪在对撞。
一种是恨,一种是怜。
“她说,我爸是被人捅伤的,我当时刚好看到了就被吓晕了。”
“确实和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像。”江慈在旁边说。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记忆既然忘掉了,就不该让她再想起来的。
“但其实,我不是吓晕的,我是自己摔倒,头撞到了路面的石块才晕倒的。”
说着伸手朝生死桥的方向指了过去,“我当时就是沿着生死桥跑的,指不定我撞到的那个石块还停留在这里呢——”
“说不定真的还在——”男人在旁边应和,“听许望说,你失忆过。”
“对啊——失忆过。如果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找不回来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呢。”
“我爸是个赌徒和酒鬼,他赌钱赢的时候,我们家就会过得很好,但如果在外面输了钱,我们家就会开始崩塌。她找我妈要钱,然后打我妈。他们会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就没有办法看见外面的情况了。
“但是我能在房间里面听见外面乒呤乓啷的摔打东西的声音,混杂着我妈凄厉的叫喊声——你一定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我从来不知道声音这种无形的东西可以这样像一把刀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在剜我的耳朵。”
眼泪涌到了眼眶里,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反倒开始笑了起来。
“你说他们是不是特别搞笑,怎么会觉得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就能一无所知了?我爸暴怒的声音和我妈的哭喊声,到现在了——到现在了也依然能在我的耳边响起。”
说得激动,她的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江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还有一回,是过年,大年初一,哪里都是红的——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红色的鞭炮,红色的衣服,可是我爸妈又打起来了。那时候我应该有十岁了,我跑过去挡在我妈的面前,他们把我夹在中间还在互相对打,后来见血了,他们俩个人的头都是血,我的一根食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了,那一年的春节,我的家是血红色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血。”
“那一次警察来了,也是那一次不久之后,我爸妈离婚了,我跟了我妈。”
江慈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脸色一寸又一寸的白了下去,握着她的手特别的紧。
“你说我爸是不是一个特别烂的男人?”她侧过脸去问江慈,压抑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男人只是抬手去替她擦眼泪,没有接话。
“可是——明明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家不是这样的。从小我爸就特别的疼我,他说我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说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的,明明我是感觉到他这么爱我的。可是你猜我妈跟我说什么?”
“我妈说,他只有赢钱了,高兴的时候,我和我妈才会是他的宝贝,我妈说他嘴甜哄着我,就是为了从我妈那里拿钱的。”
“那时候听到的我,是什么感觉呢——”她抬眼看着天空,天空黑得不见底,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就好像我这么多年都被关在了一个谎言泡泡建起来的城堡里,我以为我家是幸福的,我以为他们都是爱我的,我以为世界都是美好的——可是突然,谎言被戳穿了,我的泡泡城堡破灭了,没有人是爱我的。”
“我想——我是恨他的吧,恨他用谎言给我制造了那么久的假象,那个假象曾经是我的一切。”
“不然,我也不会在眼见他为了保护我,而被人捅倒在地的时候,我逃跑了,头也不回地逃跑了,把一身是血的他弃之不顾了。那时候,躺在地上看着我背影的他,一定觉得我这个女儿特别的不孝吧……”
被自己舍命保护的女儿弃之不顾,心里该有多痛——
如果不是今天,她也不会把自己逃跑了的事情记起来。
心里觉得愧疚吗?痛苦吗?当然啊——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多年没有记起来。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一种什么感情了,有爱有恨,也有愧疚,可能也有过想念吧。
虽然城堡是假的,但是那段日子的快乐是真的。
只是她的快乐,沾着她母亲的痛苦,所以她没有资格去回忆那段日子了。
她的手被松开了,男人低着头,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了起来。
“你的手太冰了。”说完,他再次把她的手握回自己的掌心里。
“他既然为你舍命,总归是有些爱你的。”江慈说。
他不懂爱是什么,如果是理论研究上的生理因素,他能理解,但如果只是谈论爱是什么,他不理解。
但如果那个男人愿意舍命救下姜辞,那姜辞对他来说总归是重要的。
姜辞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
江慈的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但有些事情能够说出来,至少心里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