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个“老不死”的一把就将她和妹妹抱进怀里,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还带她去改了名字,从此,被同学们嘲笑的“白吃”成了白池,“白喝”也成了白禾,尽管还是时不时有嘴欠的人叫她白痴,她也欣然接受了,因为这是奶奶取的名字,她喜欢这个名字。
只是小孩子到底学不会抒解,学不会排遣,她还像爸妈教的那样忍着,被打了要忍着,挨骂了要忍着,难过时忍着,委屈了还忍着,日日萦绕心头消散不去的梦魇最终凝结在脑子里,纵使再怎么悔,再怎么哭也没用了。
“所以……你的诉求是,越过你父亲把房产转移到你妹妹名下,对吗?”
骤然回过神,白池懵懵地点了点头,才发现对面那人脸上并没有料想中的同情,不屑或惋惜,只有平静,平静得过头了。
“那除了你和你妹妹,你父亲,还有其他合法继承人吗?比如配偶,子女。”
“没有了,我奶奶就我爸一个儿子,我妈走了后那间房成了凶宅,便宜卖掉后奶奶拿着钱赔给了外公外婆,他们一直嫌弃我妈生的是女儿,也不管我跟妹妹,奶奶就带着我们搬到了澄阳老家,住进她的老房子里。我爸以前到处鬼混,从来不跟老家联系,还是出事后我奶奶才知道他结了婚,还有了孩子。”
“你奶奶去世多久了?”
“去世快两年了。”
“老人有没有留下遗嘱?”
“没有,奶奶去世得突然。”
“当时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和遗产公证吗?”
“没有办理过。之前没考虑过这些。”
“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考虑了呢?”
“因为我爸快出来了,我怕我死后他会把我妹妹从房子里赶出去。”
一阵寂静,寂静中,白池甚至没注意到服务员什么时候来上了菜,直到一盘被切好的牛排被推到自己面前,低头看去,自己面前那份已经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换了过去,继续一丝不苟顺着牛排上的纹路切着,熟练得仿佛早就做过千百遍一般。
怔怔看着,白池忽然就想起褚允方才提了一嘴的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那应该是他喜欢的人吧。
真羡慕。
“办理遗产公证和房产过户需要法定继承人到场,也就是说,即使你父亲在监狱服刑,这件事也必须有他的书面意见才行。不过按你所说,你父亲在房产所有者在世时并没有尽到扶养义务,分配遗产时法院会依法酌情对其少分,但不分是不可能的。你如果有意上诉,可以先整理一下证据,证明你父亲作为子女的缺位。”
果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白池蔫蔫地朝嘴里叉着沙拉,牙齿机械地嚼着,尽管早就上网查过,可她总心存侥幸,想着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律师说不定真的会有什么好法子。
只可惜法律是死的,冷冰冰的,法律不会听她哭惨。
想了半晌,见褚允吃完,白池也不敢再多吃耽误他的时间,匆忙放下叉子: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褚律师,还有昨天那把伞,也谢谢你。”
“不用谢,你存个我的号码吧,之后有问题随时问我,想好要打官司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申请一下法律援助。”
“好的--”
白池一时受宠若惊,赶忙拿出手机存下,不知自己记得对不对,却已经不敢再劳烦他说第二遍了。
午后,天阴了下来,看着像又要落雪似的。
直到重新坐回图书馆外墙的椅子上,白池摸着只吃了个半饱的肚子,支着书页挡住手机,偷偷敲下那一串号码的备注:“褚律师。”
“白池。”
海滨大道尽头足占了三层写字楼的新盛律所里,褚允在通讯录里敲下这个名字,反扣下手机屏幕正准备工作,助理林萱便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
同校学妹,又是实习律师助理中做的最好的一个,林萱理所当然地在转正后成了他的专职律师助理,历练后,也会是律所的中流砥柱。
“学长--”
“称职务。”
“褚律师--”
林萱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
“这些文件是上个案子的后续,需要您签个字。”
“知道了。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还有,有人找您。”
“预约了吗?”
“没有预约,但是……”
“那叫他先预约。”
“怎么,你哥哥我找你还得预约?褚允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忽地,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猛地推开,林萱会意离开,而褚允看向来人,怔忡的表情半晌都收不回去。
过了这么多年,他发觉自己还是没习惯对着这张脸平静地喊一声—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