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那些人享受荣华惯了,只顾得上眼前富贵,又哪里会考虑这些呢?
朔州城位于北地,占地极广,这些年重组起来的岳家军死守着北地边境,却不知城内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一旦内外勾结,边关城破,当年的悲剧将会再次重演,甚至更加严重。
守着大燕的江山百姓,是父亲临终前最后留给他的遗愿。
当晚,月亮当空,星子一簇一簇闪着,是个绝好的晴天。
满城边走边算了一整天,冯霞掂量着腰间一大袋银子兴高采烈地回了涿州府,经了昨儿个的事,府里衙役都对她客客气气称一句小神仙,张口就请她看面相,只不过这些衙役不给钱,她也不做冤大头,一句有福气就给搪塞过去,徒留衙役们被诓还不自知,一句话便骗得那些憨货呆呆傻乐好久。
冯霞觉得好笑,哼着小曲儿便沿着石子路一路朝后堂走,走到小花园,却见园里那亭子下坐着一个人,月亮照下来,男人靠在躺椅上的侧影显得无边寂寥,像是孤零零挂在天空的月亮,旁边没有云,也没有簇拥的星星。
“喂,你坐这儿干嘛呢?本来就身体不好,小心死的更早。”
冯霞走得累了,便刚好跑到岳霁旁边蹲着,摇摇椅背,藤椅轻晃间,那人转头看来,眼睛里像是揉着细碎的星河。
“冯泠水,你本名叫什么?”
“冯霞。”
“嘁—真土。像个村姑。”
“关你屁事!我名字土不土,碍着你了?”
冯霞如今已经基本摸透这人的性子,不再担心他一言不合就拔了自己的舌头,也不再顾及他的身份,毕竟旁人所谓表里不一都是外表和善,内里阴毒,而这人则刚好相反。
“小丫头,我能不能请你再帮我算一卦?”
“算什么?”
“算算……”
岳霁迟疑,本想请她算算国运什么的,可这么大的一卦,大概会折她许多寿数吧。
算了。
国运这东西,还得靠他亲手挣来。
“你算算我什么时候会死吧,精确一些,就像昨天给吴氏女儿算的那样。”
倏而,冯霞摇椅子的动作一顿,莫名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找我算命得给钱。”
说着,一块金子便递了来。
冯霞二话不说便收下,只是今天却没那么见钱眼开,只将金块随意扔进钱袋子里,像是对待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一般。
“你的生辰八字给我吧,上回你只说了六字。”
岳霁忽地轻笑。
是啊,上回他怕这丫头真的算出自己是谁,便编了两个假的糊弄,可谁知即便真假参半,还是被她看了出来。
“卯年二月十三,辰时三刻正,地点在朔州北雍城,岳家军军营。”
“你……”
冯霞说着便开始摇晃龟甲铜币,铺在地上,只是后面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
照卦象显示,只剩不到三旬了。
“怎么,你算不出来?”
“别催,我还没算完呢!”
冯霞盯着卦盘,不禁感叹这人的命真是苦,不仅生前双亲早逝,孤苦无依,被养育自己的母亲亲手下了致命的毒,一次又一次沙场搏命,生死一线,甚至就连死后也不得善终,因着造下杀孽太重,必下幽冥地府受那炼狱之苦,千万刑罚,永生永世不得轮回,不得解脱。
“你……想活吗?”
“若我说想,你能让我活吗?”
“不能。”
师父曾说,算命可以,改命不行,天地万物各有自己的命道缘法,改命就是在造业,不仅后果无法预计,甚至自身也会遭到牵连,卷入不该卷入的因果,今生今世,甚至累生累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月光里,冯霞转头看向那人黑漆漆的一双眸子,心里想着该怎么委婉地说出来,让他不至于气急攻心,吐血暴毙,可不知为什么,被那样一双眼睛攫着,心里某处莫名其妙就跳了下,第一次,她竟生出了些许不该有的念头,而师父那些话,早在一汪碧水般晃荡晃荡的眸光里成了耳旁风。
“但是……说不定我能试试,尽量让你多活一段时日呢。你喝的药我闻过了,有些不太对症,那些太医都怕掉脑袋,肯定不敢下得太猛,你把药方给我,我帮你改一改,多活几月不是问题。”
岳霁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再追问。
大概是自己剩下的寿数可怜得掰着指头都数得清,连她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不忍心说出口。
“你就不怕掉脑袋?”
“不怕。”
“为什么?万一你给我治死了,可是要陪葬的。”
“我师父可算过了,我的命是顶好的,生生世世都长寿,福禄双全,你这话可吓不到我。”
“好啊,那就祝你……万寿无疆,福禄双全。”
岳霁喃喃着,看着小姑娘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真可惜啊。要是死后真能有个这么欢脱无拘的小丫头陪葬,兴许埋进了皇陵也能有人说说话,不至于无聊得坟头长草。
不过以小皇帝对他深恶痛绝的程度,说不定自己连皇陵都进不得,直接一卷草席扔进乱葬岗埋了,如此,有那么多孤魂野鬼相伴,也就不用再拉上她一块儿垫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