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冯霞一敲脑门,脸上漫上窘意,“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不过都已经记错了,就当提前庆贺了吧。”
“诶……”
小姑娘似乎压根不想给他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便又拉着他往前走,岳霁看着她那颇有几分心虚的背影,也终于明白小丫头今儿个为什么突然要拉着他出来逛。
只是她这借口实在蹩脚,倒叫他没了悲伤,反倒有些想笑。
入夜,天色彻底黑了,街道上行人的轮廓也模糊了起来,岳霁就这么跟着,见她又停留在一个泥人摊子前。
“店家,捏两个泥偶!”
“姑娘你要什么样的?”
“不要什么样的,店家,能否借你个地方,我们自己来捏!”
“这……当然行,但是价钱不能少的。”
“好说好说!”
大胡子店家瞧着那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拿着两团粗泥在小凳上坐下,不禁腹诽这两人蠢得挂相,竟愿意用同样的价钱买两团粗泥。
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真是不懂柴米油盐贵。
他暗嗤,大抵是这两人身上的锦缎太过晃眼,大胡子终是不敢说出来。而一旁,冯霞已经把两团泥分成大小两份,将小些的那份递了去。
“给,你捏吧。记得捏像点哦……”
“捏什么?”
“捏我呀!”
岳霁一噎,刚想嗤她无聊幼稚,却见对面的那小丫头已经把粗泥分成了几块,搓成胳臂,脑袋和身子。
于是他终究把话给咽了回去。摊子上一片昏暗的月光里,少年低眉,掩住眼中那几乎藏不住的波动,小心翼翼地把泥块穿在竹签上,手指轻轻划出眉毛,眼睛,鼻子,唇。他记得她长着一双杏眼,弯弯的柳叶眉,鼻子小巧挺翘,唇瓣粉红,鼻头和脸颊也总是粉的,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因着冬天太冷,冻成了一只瓷娃娃的模样。
他只记得她冬天的样子。春天,夏天,秋天,明年,后年,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岳霁,你怎么都不看着我捏呢?”
冯霞捏了一大半,觑着他手上那只连物种都辨不清的丑娃娃,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可须臾,她又忽然想起什么。
心头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她挥手在他眼前晃悠,那人片刻抬头看来,只是眼神着实有些失焦。
“岳霁,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他答,可视线里却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动,能看见一颗脑袋,两只胳臂,和穿着亮黄色袄衣的身子。
岳霁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只记得刚回京那天,他两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生怕推了个空,叫她跌下去。
“那你说,我是什么样子的?”
冯霞有些不相信他的话,问出口,却见对面那人一双眼睛须臾红了,眼里的水光映着月色,将落未落,像是一片澄明的湖。
“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他说。
“这像什么话?哪个人不是这样子?”
冯霞强自抑住声音里的哭腔,不满地开口,“你说具体一点,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
“其实你挺漂亮的,冯泠水。”岳霁尽管难为情,却知道这话若再不说,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说了。
“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那时候我觉得你像是一支狗尾草,后来又觉得你像是一朵杜鹃花,在哪里都能开,都能开得很漂亮。”
“冯泠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之前我不知道那是喜欢,我唐突,鲁莽,轻薄了你,现在知道了,反倒是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敢做了。”
岳霁说着,发觉自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了。
真是丢人。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是这个时候呢?为什么以往那么多次毒发到痛不欲生时没死,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没死,偏偏要死在这个时候呢?
在这样好的春天,在他还想看看花的时候,还想看看她的时候,还想明年,后年,年年岁岁都与她一起过生辰的时候……
手里拿着的糖人几乎快要化了,咔嚓一声,岳霁咬下一大块,黏腻的糖丝顿时在嘴里一寸寸化开。
真甜啊。
真想活着啊。
“冯泠水,以后你若是要成亲,记得不要找个像我这么坏的人,要找个温柔的,长命的,也别再总给别人算命了,王府的银子足够你挥霍一辈子的。我还想你活个百来岁,年年给我烧纸呢。”
没人说话,也没人应答。
岳霁以为只有自己在哭,好半晌捏好泥人递过去,对面的一只也递了过来。
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摸到泥偶的眼睛,鼻子,嘴巴,头发,身体,可也是奇怪,分明没有落雨,泥偶身上却是湿湿的,不知何处来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