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的旅行总伴随着烟雨,深冬时节,天气越来越冷,没过几日竟也落起了雪。
白池遵着褚允的提议在古镇待了几日,几日里,大律师时常有些工作上脱不开的事情要忙,她也好容易有空待在酒店记录自己的梦,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到现在不过半月的时间,竟已写了大半本的内容。
自小便喜欢写日记,白池自认为自己文笔不错,可故事写一半就停下好歹遗憾,于是坐在阳台窗边看着窗外的细雪时,笔触也跟着落下,初冬,白日,海滨大道蜿蜒的长坡,坐在图书馆二层的女孩弯下身,接过站在路上的男人递来的伞。
酒店房间是个套间,每当那人处理完工作推门进来,白池都会迅雷不及地收起本子,在他问起时,只煞有介事地说一句,
“秘密。”
秘密跟随旅途一直延续着,两人的足迹踏过每个地名,每个城市,每到一处,白池发觉褚允总要去寺庙,道观之类的地方,即使是毫无知名度的小庙也不放过,像是在找什么一般,她每每问起,他也只说一句,
“秘密。”
白池自知理亏,便也没再问,只是年假连着新年,整整一个月后,在接到老妈接连打来的催促电话后,褚允只好暂时中断旅途,开着车赶回澄阳市。
而回去这一趟,车子空荡荡的中控台挡板前多了两只面人。回程路途枯燥,小姑娘也不怎么搭理他,一直抱着个本子专心致志地写,甚至怕他看见还坐去了后排。
褚允着实有点吃味,可更多的还是担忧,一个月来,他们跑遍了全国叫得上名号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寺庙,又是找又是问,却始终没找到那个老头的踪迹,他也愈发焦灼,甚至开车都没法专心,正心烦意乱时,后排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喂,您好?”
对面没人说话,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
白池疑惑,拿下贴在耳上的手机又看了眼,虽然是陌生电话,却是个澄阳本地的号码,应当不是什么骚扰电话。
而且这段时日她投过不少简历,想来应是招聘方打来的电话。
想着,她打开扬声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对面那满是酒气的熟悉男声。
白池急忙挂断,心跳却还是不受控地漏了拍,霎时,深藏起来的恐惧又没由来地开始蔓延,她不禁恍惚,眼见车子靠着路边停了下来,透过车内镜,刚好撞上前头褚允那满脸的忧色。
她刚想说话,可下一秒,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同一个号码,挂断了再响,挂断了又响,一时车内气氛诡异地凝重,每一声电话铃都仿若催命符一般刺激着神经,白池颤颤巍巍拿起手机,刚要接起,下一瞬,手机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捞了过去,她发觉自己的手机在那人手上竟显得如此小,出奇地,恐惧竟瞬间淡了一些。
褚允看着她,见她点头,蹙着眉点开接听键,又开了免提。
瞬间,一连串的咒骂从手机那头连珠炮般传出来。
“死丫头,你躲到哪儿去了?还不给老子滚回来!个贱胚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的……他妈……”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白池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的咒骂开口问。
可对面听见这话显然更生气了。
“你他妈的,还好意思提这茬!老子被你送进去两回,你等着,别让老子找着你,否则你就等着跟你妈一个下场吧!”
“嘟---”
褚允不相信她还能承受这些咒骂,在那人再次开口前挂断了电话。
“白池……”
“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褚允看着她那抖若筛糠的模样,当即放倒副驾座椅,捞过她瘦小的身躯紧紧抱住。
瞬间,寂静的车内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号码的?”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家里以前奶奶记的有,被他找到了……”
白池只想到这一种可能,至于手机和钱,以那人偷摸成性的品行,大概是偷了别人的手机,又找了开锁公司撬锁,这才能进家门。
霎时,二十年前的那幅惨象又浮现在眼前,白池不敢想象,若自己真的回了家,只怕下场只会比当年的母亲更加凄惨。
“褚允,我害怕,我害怕……我怎么办……”
烙印进骨髓的恐惧就像是基因,任凭时间如何流逝似乎也无法消除,白池发觉自己一遇到有关白大勇的事就胆小得像一只兔子,全然没了理智,她抽噎着,感受到背后那只手将自己拥得愈发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血肉里去。
“我会救你的。”
褚允低声讷讷,
“我会救你的,白池。”
不管是这一场劫,还是难以预料的其他。
“别想了,我们先回家,爸妈都等着急了,先回家,这件事以后再说,好吗?”
“嗯……”
怀里的人边答边止不住地抽噎,褚允环住她的腰侧和腿弯把人抱到了副驾驶座上,直到越野车一路开进褚家别墅,白池才终于想着擦泪,整理好仪容跟着褚允下了车,打开门,打眼看到的便是小姑娘蹲在玄关处给趴在窝里的小柯基梳毛,小柯基似乎享受极了,鼻尖溢出一声声餍足的呼噜。
“姐!姐夫!”
“小禾?”
白池站在原地,不禁愕然。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圆润了一圈,也白了不少,头上扎着发卡,身上是一身看着就贵气的羽绒袄子,看着活生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诶呦,是小池来了呀!”
王明月女士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来来来,快做好饭了,褚允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带小池过来坐呀!真是的,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一个多月都不着家,带着小池满世界的跑,你看看,两个人都黑了一圈呢!”
王明月嘴上嗔怪,脸上却满是笑意,褚允推着白池进屋,
“妈,您先带小池进去,我去把车里的东西拿进来。”
“是啊阿姨,我们给您二老和哥哥姐姐带了不少各地的纪念品呢!”
“诶呦真的呀!小池有心了……”
“姐,那我的呢?”
“当然少不了你的!”
“那芙芙的呢?”
“这个……”白池支吾着,“这个倒是忘了……”
褚允听着那一路的欢声笑语出了门,打开车子后备箱开始收拾,脑中却再一次想起方才那一通电话。
按理说,以褚家的势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这么一个货色并不麻烦,或是使些小伎俩用利益相诱,把人骗去境外自生自灭也不是不行。
他心烦意乱地将后备箱的登山包背在肩上,又打开车门想看看有什么遗留的东西,却见一只红色的活页本正静悄悄躺在后排,应是她方才太过恐惧,竟忘了这个宝贝的本子。
褚允顺手将本子拿出来,本想直接给她,可不知为何,心里那点探究欲又开始隐隐作祟,想起小姑娘之前防自己像是防贼一般的举动,他实在有点想知道这个本子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褚允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是不太道德。
可他还是打开了。
“你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第一行娟秀的字迹这样写着。
褚允忍不住惊愕,却被好奇驱使着接着往后翻,一页一页,室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依稀有雪籽飘下,褚允却浑然不觉,只径自翻着,他看见上一世自己死后她的故事,看见她将泥偶放进庙宇,看见垂垂老矣的女子躺在蒲团上,梦见那个老头坐在庙里,忽而砰地一声,一个年轻男人推开门闯进来,穿着她没见过的奇装异服,头发短,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那只丑巴巴的泥人。
褚允猛地合上本子,将它装进包里。
砰地关上车门,他带着满腹疑惑折返回去,可刚一抬步便被脚边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褚允低下头捡起那挡路的东西仔细打量,像是一坨干涸僵硬的泥巴,泥巴上有些指纹,隐约看着似乎是个人形。
他不知道这坨泥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路中央来,正想抬手扔进旁边的花丛,霎时,眼前景象骤变,却见面前的别墅不见了踪影,他大惊,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座荒山之中,荒山荒凉,漫生杂草,而自己面前竟是一座没有名字的破庙。
霎时,脑中几乎下意识想起方才在本子里看到的内容,褚允当即一脚踹开庙门,一瞬间灰尘四溢,他迷了眼,忍不住地连连呛咳,再睁开眼时,只见庙宇之中坐着一个人,须发皆白,身形佝偻,那人睁眼看过来,浑浊的眼里毫无波动,也无半点讶异,似乎正在等着他。
四目相对,褚允双唇翕动,却愕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也是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拿着的并非什么泥巴团,而是千年之前自己亲手捏的泥偶。
真是丑啊。
当时看不见,只信手捏,如今一看,竟比想象中还要丑些。
真是难为她不嫌弃了。
“岳家小子,又见面了……”
听见声音,褚允见那坐在蒲团上的老头站起身来,容貌比之千年前竟毫无变化。
果然。
真的是他。
褚允设想过无数找到这老头之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竟是这样。破败的庙宇里,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腰,只齐到自己肩头,而头顶上,矗立着一尊和泥偶一般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辨出人形的泥像。
一时,尽管褚允已经猜到些许,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长生不死之人。”
“长生不死?那是什么?神仙吗?”
“不,谈不上神仙,区区泥菩萨一尊罢了。”
泥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