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我们一起吃,还更自在呢。”工友们脸上写着无所谓,开始她们平常的聊天,对走进饭店的每一个人评头论足。
宁宝馥坐下,早上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提前吃个午饭也不错。她笑着把菜单递给接待员,“来一碗三鲜拉面。”
三鲜拉面端上来了。瓷碗里盛着细白的拉面,汤色清亮,漂着淡黄的油花。拉面上卧着翡翠色的菜叶,墨绿海带丝,还有一只外壳红亮的红灼虾。热气裹着鲜味一起涌上来,夹着葱花和香油的清香,直钻进鼻子。
宁宝馥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面条,然后低头把拉面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润弹,虾肉鲜甜,汤汁甘美,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吴梦莲正和工友们撕咬着切成小块的肘子,卤好的肘子本就不大,堪堪够五个人分。
“梦莲,肘子要不要给你嫂子送一块去?”
“给她送个啥?我们五个还不够分呢。你要是这么心疼,就你那份送她。”吴梦莲翻了个白眼,继续啃肘子。
那人缩了缩头不做声了,突然又有人眼尖发现,“梦莲,你嫂子好像在吃面条呢!”
“自己吃清水挂面,请我们吃肘子,你这嫂子可真好,哈哈哈……”一桌人都笑起来。
宁宝馥并不知道这边的动静,吃完了自己的三鲜面,示意接待员结账。
“同志,您点了一碗三鲜拉面,一元二角。”
宁宝馥把零钱递给接待员,转身就往外走。
“喂!宁姐!”吴梦莲突然穿过几张桌子跑过来,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宁宝馥,把身后正在收拾桌子的接待员都吓了一跳。
宁宝馥回过头来,两道柳眉微蹙,“怎么了?”
“姐,嘿嘿,我就是说——你还没结账呢。”
接待员连忙插话:“这位同志已经结过账了。”
“姐,我说的是我那桌……”吴梦莲看都没看接待员,自顾自对宁宝馥说着。
“你的那桌?你的那桌关我什么事啊?”
吴梦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她微微张着嘴,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工友们也意识到了这边的异样,放下筷子望了过来。
“我说,谁吃饭谁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自己吃的饭已经付过了,你们点的菜我一口没碰,凭什么要我买单?”
周围人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干这种事,吃不起点那么多菜干嘛?”
吴梦莲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的颜色,“你们别听她胡说!是她刚才自己说的,要请——”
话说到这,她自己的心里也转了个弯。
她想说刚才宁宝馥说请她们吃饭,可直到这时才突然发现,宁宝馥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请客”这三个字。
“你怎么能这么过分?”吴梦莲改口,“你不怕我告诉我哥吗?让你进不了我家的门!”
宁宝馥好像听到一个笑话,眸中充斥着惊讶,“你哥喜新厌旧,已经被我甩了。你从前总管我要东西,还让我给你送饭,我可以不追究,但从现在开始,你们家的事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吴梦莲,我劝你别再做春秋大梦,也要点自己的脸!”
围观人群有人发话了,“哥哥喜新厌旧,妹妹吃白饭,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姑娘,你没嫁进这家庭是有福了!”
身后的工友们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吴梦莲的耳朵里。
“她真没结账啊?”
“废话,你没听见吗,人家根本不是她嫂子!”
“那这桌菜谁付钱?我可没带那么多钱出来。”
接待员适时地递上一张账单:“同志,您这桌一共是十八块二毛钱,您看是现在结一下还是……”
吴梦莲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块,还得拿三十块钱给妈和哥哥,这一顿饭就要花掉她好几天的工资。更让她肉痛的是,如果不是误以为宁宝馥请客,她最多花两三块钱给自己过过嘴瘾,根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点这么多好菜!而现在,这笔账单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工友,可那些刚才还跟她有说有笑的姑娘们,此刻没有一个人与她对视,也没有人提出按人头结账。桌上的肉菜被啃得只剩下骨头,一片狼藉。
“不会要赖账吧?”一位食客大姐颇爱看戏,“我给你出个招,你们五个人每人出三块多,这钱不就凑上了嘛。”
吴梦莲咬紧了下唇。她太了解那群工友了,这群人就是因为能蹭吃蹭喝才对她惺惺作态,现在出了事,一个两个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你应该不会赖账的吧?”宁宝馥的声音响起,从容不迫地看着她的窘态,“毕竟你哥是银行科员,你现在借饭店大堂的座机给银行打过去,肯定能联系上你哥给你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