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檀香以为他会高兴,却见他秒变脸,脸色黑如锅底,眼巴巴看着她。
她只觉莫名,心想,怎么哄都不对。大人心思,属实难猜。这终究不是她的强项,她还是赶紧种地要紧。
“祝大人一路顺风。”
李檀香牵了牛车出来,马不停蹄,下地干活去了。
谢守青:“……”
……
谢守青乘坐马车,足足走了半月,终于进京。先回京中宅邸,洗去浑身尘埃,连水也没顾上喝,立即进宫面圣。
庆仁帝在御书房接见他。因谈话机密,屏退了服侍宫人。两人对案而坐,谢守青把李檀香炮制的野茶拿出来:
“此茶山野偶得,茶气甚香。皇上可以品一品。”
庆仁帝欣然应允。
谢守青烧炉煮茶,一边向他汇报,这几月暗查结果。他一面在民间走访,山野混迹,掩人耳目。另一面,分派了人,暗中调查巨额税赋去向,并将七王在崓州一带党羽势力一应厘清。
又说起民间苛捐杂税太重,民不聊生。已草拟革新对策。又提出将农耕纪要汇总编纂成册,可向百姓普及,以提高粮食亩产。
这些耕作经验与技巧,都是从村民口中零散得知。且李檀香每每和村民宣传耕作术要时,他也全都记下来。后来,便生出了一个念头,能把这些知识编纂成册,宣传普及,帮助百姓省力增产。
庆仁帝十分赞许。
“另有一事,臣在民间,偶遇一人,其极其聪慧,对田赋徭役,见解独到。我请她写了一篇策论,请皇上过目。”
“是么,能得你如此赞许,此人必定才华卓绝。拿来朕瞧瞧。”
谢守青把李檀香写的策论呈上。庆仁帝接过,看到那满纸漂亮的隶书,眼神一亮,震撼道:
“状元刘卿一手隶书,已是卓绝,此人隶书竟比刘卿的字更胜一筹!好字,实在好字!”
谢守青淡笑。
庆仁帝十分珍爱的欣赏了一番字迹,方才看策论内容。看完又是脸色震惊:
“此人果真大才,其智慧无穷,有治国之能。是何人,可有参与科举?朕要破格提拔他!”
他又重新去看字,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手竟有些颤抖。
谢守青娓娓道来:“此人,乃是一民间女子。臣甚是爱慕,欲求娶。”
庆仁帝听到“女子”两字,眼神一震,细细去看那字,眼睛叫炉中炭火熏得有些发红。
“女子?竟是女子?她多大年岁?”
谢守青怔了一下,观察庆仁帝脸色,缓慢答道:“年芳十六。”
庆仁帝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方才回想起他后半句,问到:“你想让朕给你们赐婚?”
谢守青点头:“她乃农耕出身,不知家中长辈是否会同意,所以,想求圣上金口赐婚。”
庆仁帝笑到:“难为你想出这招巧借东风,想来那女子甚得你心。但万一你家中长辈不同意,到朕这里来闹,朕又如何是好?”
“眼前内忧外患,暗查来看,七王大肆囤积粮草,借徭役在民间大肆抓人建固城墙。恐怕这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臣已做好随时殉国的准备。此时并非成亲良机。若能辅佐皇上成事,那时,臣愿以微薄功劳,求皇上赐下良缘。此乃臣之所求。且,能得天子赐婚,家中长辈只有恩荣,定不会反对。”
庆仁帝面容露出几分感慨与凝重,点头允了:“朕答应你。”
又问起提起粮草储备一事。谢守青说已都暗中调集完成,做好筹备,万无一失。
庆仁帝听毕,方才放下心。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清香萦舌,他却尝之无味。心头压着重山,难以有片刻松快。无声将茶,饮了一杯又一杯。
谢守青见他此般形态,便想起和李檀香初见时,自己给她煮茶,他倒一杯,她便饮一杯。
此时想起,只觉好笑。又惊觉,才分开这半月,心中便思念沸腾,心脏紧紧揪着,一时甜蜜,一时忧患。竟分不清这相思的滋味,是好受,还是不好受。
庆仁帝又拾起那纸策论来看,失神感慨:
“朕幼时,有一位老师,她曾向朕提议,可允许女子科考。朕那时便答应她。若有朝一日,朕能顺利登基,定遂其意愿,革新科举,可许女子参与科考。”
谢守青听得惊讶:“竟有这样胸襟远见的奇女子?”
庆仁帝伸手拂过纸上那漂亮的隶书,眼眶隐隐发红:
“她便也写了这样一手漂亮的隶书。那时,朕还小,她待朕颇为严苛。总被她督促写字读书,读不好,就要挨打。”
谢守青一怔,问到:“后来呢,她如何了?”
庆仁帝望向东宫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幼时的自己,被面容冷峻的女子打了手心,红着眼睛,不敢哭。
女子严厉的教导声,言犹在耳。他眼睛闭了闭,挤出一点苦笑:
“她被朕,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