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站起来,揉了一下僵硬的腰,推门出去找能吃的。
茅屋外面,初冬的山林一片肃杀。灌木丛上结着白霜,远处的山脊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溪水寒得刺骨,她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回到茅屋的时候,夏如醒了,正费力地拄着拐杖往灶里添柴。
“小姐,他刚一直在动。”夏如朝草垛那边努了努嘴。
锦初走过去。男人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她弯下腰凑近去听,听见极低极含混的几个音节——听不清是什么,也不太像人名。
她直起腰。
“没事,”她说,“这个大头兵活着呢。”
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而再见他,已是距别离那日的九个月又十二天。
这九个月,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崔家疼她如掌中宝,奈礼法如山,终是拱手将她送还沈家。继母面上从未短过她什么,只在她提起“崔家”时,眼风会冷一下。她便学着做一个话少的嫡女:白昼翻医书,长夜想陇山。
想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去处的人。每每行过佛前,都忍不住替他拈一炷香,默默祷祝,纵使此生无缘再见,也求神佛怜他一命。
此时日光澄澈,暖风卷着满城的柳絮,轻轻拂过金陵城外的这座郊劳礼场,碧空如同一块透亮的青玉。
沈锦初已经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高门贵女了,她随一众世家小姐安坐在官眷列席的锦棚之下,一身湖水蓝的罗裙,身姿端静。
正骄傲地听闻身侧的同龄闺秀低声赞许由她二表哥崔柏仁一手操持的凯旋仪典。
下一瞬,由远及近的铿锵马蹄声在御街尽头卷起淡淡烟尘。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威势浩荡地压来。
她先是望见阵列首端,一位身形沉稳、面容端肃的银甲将军,威仪厚重,气度沉凝,一猜便是此次靖朔军的主将,靖朔侯府的世子陆琮朔。
正当她的目光落在世子身上时,前列将军缓缓错开队列、变作方阵,陆琮朔策马向右前方轻移半步,恰好让出身后正中位置。
下一瞬,一道更为灼眼的身影骤然破阵而出,赫然落入视野中央。那一身玄色镶金的战甲,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全部视线。
竟然是那个自称裴昭的人!
锦初只觉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风封住了呼吸。周遭的礼乐人声尽数淡去,眼前万物化作一片模糊虚影,唯独那张脸,清晰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裴昭的话——他掌心的温热,似乎还停在她额角。
“你等我回来接你,最多十日我一定回来接你。”
本是萍水相逢的陌路因缘,不过是暗自赌了一回天命。
那日他既没有回来,锦初也不知去何处寻。以为就此别过,从未奢望过重逢。却没想到,这风卷旗浪的猎猎声响,也能如此拨弄心弦,搅得那深埋的惦念与悸动层层翻涌上心头。
他信马走过,锦初捏紧了衣裙。身边的闺秀们也嬉笑起来:“今日靖朔侯府两位公子双双归朝,真是风光无限。”
“是啊,大公子陆琮朔沉稳持重,二公子陆彦钧更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这般容貌气度、家世功勋,放眼整个金陵,再寻不出第三个。”
陆彦钧?不是裴昭?锦初忽地转头瞪大了双眼看向身旁的少女,表情里都是震惊。
身旁少女依旧语声软糯,带着藏不住的艳羡,末了却又轻轻叹气,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般人物,却是早已婚配,半点念想也不给人留。”
另一位小姐听得好奇,微微倾身,压着嗓音小声追问:“我听闻二公子素来孤身来往,京中从无他内眷的消息,难不成是传闻有误?”
最先开口的闺秀掩唇轻笑:“传闻不假,他早年便与青梅竹马成婚了。只是说那位夫人缠绵病榻,深居简出,这两年已鲜少参与京中交际了。所以大半人都不知晓他已有正室。”
她又顿了顿,语声更低,带着几分讥讽:“说句逾矩的话,不知情的小姐难免为他动心。可人家名分早定,堂堂正妻尚在府中。难不成还有谁家贵女,要痴心等着发妻病故,屈身去做填房?”
寥寥数语,如冰水浇头。
锦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眸光发颤,她再也不敢抬头看他了。
原来如此。
原来,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锦初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吓得旁边几位闺秀一激灵。她忍着哭腔,对着身后的夏如说:“太闷热了,我要去透透气。”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场外走去。
“小姐,小姐。”夏如亦是满脸焦急地追上前去。
想起他从前待她的眉眼温柔、言语试探、步步暧昧,半分收敛也无。明知自身婚配已定,依旧肆意撩拨,引她动心,让她暗自惦念许久。
或许,情分也是假的。
世间风月,原来大抵如此。温柔是假,多情是假,不过是勋贵子弟闲来无事的撩拨戏码。
最可笑的是她自己。
她自诩通透清醒,却偏偏被这几分温柔暧昧迷了眼,动了心,险些沦为觊觎有妇之夫的荒唐女子。
一股滚烫的羞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脸颊发烫,耳根通红。
她突然泄了气,猛地抱膝蹲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膝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让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她哭得肩膀发抖,却始终没有出声。
裴昭也好,陆彦钧也罢——那个人的鼻息声线,始终在耳畔,挥之不去。
她错得离谱。
苦等十二日,等大雪封过山脊,等来北鞑胡兵破门而入——那时候,她就该死了那条心。
她以为心也灰了个透,可九个多月前陇山的那些记忆,偏不肯放过她——不过一道破木门的 “吱呀” 声,便又原封不动地,重新灌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