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秋粮入仓、农事停歇,正是由礼部主持,大都督府主办的冬猎演武的日子。这日刚过卯时二刻,刘氏便将两姐妹装了马车齐齐带走。
“你自小养在乡野,对朝堂知之甚少,今日满朝勋贵皇亲皆是要来的,切莫下了你父亲的脸面。”刘氏抚着裘皮故作温言细语地与锦初交代。“你崔家二哥虽是礼部推举的主持,但此处是成国公的脸面,五军勋贵们博军功的时候。行事要谨守规矩。”
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天蒙蒙亮时,到了郊野大帐。几十间营帐连成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火把。
刚下马车,便远远瞧见淳王的车驾。
淳王身形稍腴,眉眼柔和,笑时尤为宽厚,身旁围了淳王妃妃和三四个子女,望着便知是平易软和的性子。
刘氏连忙带着锦初锦安赶去见礼。
起手就是夸赞淳王妃的绣品天下一绝,三言两语哄得王妃心情舒畅。又顺势介绍起来沈锦安,说自家女儿绣工也是了得。
聊得畅快,王妃便邀刘氏一同先去坐坐。刘氏大手一挥,只带走了锦安,独留锦初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四顾张望下,瞥见了顾家马车,高兴地快步去迎,下来的却是八岁的顾家三小姐雯雯。
“你家二姐呢?”
“我睡迟了,嬷嬷带着我来晚了些。二姐应当在里头了。”雯雯奶声奶气地答道。
锦初将她揽进怀里,用裘皮披风裹紧,带着她往观礼台走去。
刚走过一段廊桥,惊觉前方突然噤声,许是什么大人物来了。低头便一眼瞥见,廊下走来之人,正是陆彦钧。
宽阔高大的身形,迈着从容的步伐,面庞冷峻消瘦,眉峰上扬,英气逼人。
他眼神淡然,嘴唇微抿,半垂着眼眸看向地面。
他时常这样,发呆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听见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便微微抬眼,睁大眼睛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皱眉;发觉与自己无关,又迅速放松,面色随之恢复冷漠。眨眼间,眼眸又低垂着看向地面。
快要近身之时,锦初抢先躲在带路小厮身后,颔首敛袖行福礼。他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陆彦钧刚离开,锦初立刻将雯雯揽入怀中,推着她快速往前。
“锦初姐姐,你挠到我咯吱窝啦~咯咯~哈哈哈哈~”雯雯爽朗的笑声嘹亮地响起。
锦初立刻求饶:“小祖宗,小声些,赶紧走。”
陆彦钧闻声驻足,回头看时,只剩下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刚是哪家的家眷?”陆彦钧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大人,应该是大理寺卿,还有刑部左侍郎大人家的官眷。”带路的小厮回答道。
“倒是有些生趣活泼。”陆彦钧不由得浅笑。
开场祭旗之后,便是演武展示。场上军鼓震响,帐内各军都在整装。
陆彦钧换上了一身黑色如意纹暗花的演武服,窄袖收至腕间,袖口缝着耐磨的鹿皮,衣摆裁到膝上,腰间束一条压纹牛皮蹀躞带,衬得周身线条利落分明。
衣服的领口略低,隐约露出颈侧到肩背那道旧刀疤。他右手握着那把随身的苗刀,左手捏着一块藏青色绒布,顺着刀身的弧度慢慢擦过去。
绒布蹭过钢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霜气被指尖的温度化开,在刀身上凝出细小的水珠,顺着刀刃滑下去。
指尖擦到靠近刀镡的内侧,摸到那两个顿挫的刻字:「平安」。
“你为什么不刻字?行伍之人不刻点什么以寄托胸意?”
“你想刻点什么,便刻上去就好。”
“写个平安吧,活着最重要。不过我字不好看,等你眼睛好了,你自己刻吧。”
浅浅两字,将陆彦钧的思绪又拉回了去年的霜雪里,也是这样的十月天。
中军骑兵演武结束,场上鼓声再燃,观礼台上人群燥了起来,交头接耳,低声畅聊着。接下来是右军靖朔侯府的陆彦钧对阵左军惠海侯府世子晏骁。
“苗刀对长枪啊,可是一场硬仗。”见锦初颇为关注,锦安在她耳边轻飘飘地来上了一句。
“姐姐愚钝,妹妹想教我什么,倒不妨直说。”锦初斜睨了她一眼。
“咳咳,”沈锦安作势炫耀道,“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乃百兵之王,天然就压制苗刀。尤其是在这开阔平地上,苗刀极难近身,单刀进枪九死一生啊。也不知道这靖朔侯府是怎么想的,他家可是有枪法秘术传家的,怎么二公子今日选苗刀对阵。我看啊,晏家公子多半要赢了。”
锦初没见过陆彦钧的刀法,但那把刀她熟悉。她曾用它切磨药材,那时刀刃上裂口密布,灰扑扑地搁在一边;如今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回想他的言说,结合身上那些伤痕也不难猜。他是那个在兄长身后,潜伏在山林野坳里,多与敌人近身搏杀的人。
苗刀用得顺手何尝不是一种悲凉,哪个当参将的,不想提枪去正面战场厮杀。
“看看吧,还没开始,谁输谁赢,倒也说不准。”锦初撑着下颌,望向场上二人。
晏骁率先起手示威,在头顶盘枪飞花,枪杆旋出一轮浑圆寒光,顺势反手背枪,转枪于前,率先发难,使出中平枪直取中路。
陆彦钧沉腰扎马,迎推硬抗,刀身略微斜挂卸力,精准地砸开枪杆侧沿,破了对方的虚扎。见中路被破,晏骁即刻变招,手腕翻转圈枪盘扫,枪尖画圆绞缠,试图锁死陆彦钧的刀势,与他拉开距离。
陆彦钧顺势下沉半身,长刀自下而上旋撩,刀背死死地跟住枪杆,反而借力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将晏骁裹入近战之中。
晏骁见战距拉近,急忙撤步抽枪,顺势使出一记飘风短扎,突袭其下盘。陆彦钧脚尖点地,借腰腹力将自己拉起闪避,并旋腰使出劈砍,重击枪杆前段。晏骁见陆彦钧咬得很紧,只得转枪后再脱身。
几个回合下来,晏骁的长枪剧震脱手,陆彦钧趁势贴身,以刀尖定势,直取咽喉,至此胜负已定。
晏骁也不恼,弯腰拾枪,随手在臂上旋了个花,朝陆彦钧拱手:“果然好刀法。改日再讨教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量:“我爹若知我输给右军,回去少不得罚我扎三个时辰马步。”说完,他又咧嘴一笑,浑不当回事:“军门子弟的苦啊,你我都一样。”
“不一样。”陆彦钧收刀入鞘。
“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欲走。
晏骁追上半步:“哎,冬猎结束,咱哥几个一起去望河楼,喝一杯?”
“不了,军务在身。”
“啧,无趣。”晏骁摸了摸鼻子,朝观礼台一挥手,那一角立时哄笑起来。
真好,这么好的将军,能把他救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