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他看着她。掌心的疤在跳。每分钟一百二十下。那个从两百年前就有的频率。那个她听了一路的频率。那个住在她裂纹最深处的频率。
"我不怕。"他说。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也不怕。"她说。
但她的裂纹在跳。不是他的频率。是她自己的。七十二下。快了。比平时快了十下。像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扑着翅膀,撞着栏杆。
下午的时候,她做了第一件"主动"的事。
不是堵裂隙。不是接锚。不是和财神殿谈判。是走出去。走到茶楼。走到阿M面前。做了一件她两百年前建城时就应该做的事——记住。
她走出铺子。线被拉紧了一寸。心口发闷。但她没退。走到街中间,走到茶楼门口。阿M在擦杯子。看见她来,他放下杯子。
"阿M。"
"嗯。"
"你昨天卖了多少杯茶?"
阿M想了一下。
"不记得了。"
"前天呢?"
"也不记得。"
"你开了多少年茶楼?"
阿M看着她。他的手停在半空。杯子悬在指尖。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空白了——是"正在变空白"。像一块黑板被擦子擦过去,字在消失。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退潮。不是他的记忆在消失——是"他和岁正里之间的关联"在消失。茶楼是他的。杯子是他的。桌子是他的。但"他属于这座城"这件事,正在被抽走。
她抓住他的手腕。
裂纹在心口亮了一下。紫色的光从她的裂纹里渗出来,沿着她的手指,流到阿M的手腕上。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像一滴水。一滴紫色的、发着微光的水。从她的裂纹渗出来,沿着她的指尖,渗进他的皮肤。
阿M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二十三年。"他说。声音很稳。"我开了二十三年茶楼。"
她松开手。
紫色又淡了一层。
她用她自己的裂纹——用她自己的"紫色"——去补阿M被抹除的记忆。像用灯油去点另一盏灯。她的紫色是"无价"的,但每用一次,它就淡一点。因为紫色不是凭空来的。紫色是她和谢时晏和城和钟楼和"别等"两个字长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东西。是"一体"的光。她把光分给别人,光就从她自己身上少了。
她走回铺子。坐在柜台后面。裂纹在心口跳。紫色淡了大约五分之一。从暮色变成了淡紫。从深变成了浅。像一杯水被倒出了一口,水面降了一截。
空闻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在烧自己。"他说。
"嗯。"
"紫色是'无价'。但你每用一次,它就淡一点。淡到最后——"
"我知道。"
她低头看账本。第三十一页。刚才只写了一行。她提笔在下面加:
"三十一日。午后。阿M的记忆在消失。我用裂纹补了。紫色淡了五分之一。"
"城在缩。财神殿在抹除关联。调价。不是收债,是让城变轻。"
"谢时晏在变淡。他的实体和城的大小正相关。城越小,他越淡。"
"我在烧自己。但我不后悔。"
"别等。我不等了。但我要守。"
写完她放下笔。
裂纹在心口安静地亮着。紫色的光比早上淡了,但还在。像一盏灯,油少了,但火没灭。灯芯还是那根灯芯。火还是那团火。只是光矮了一截。
窗外,岁正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比昨天少了两盏。她数了。一盏是茶楼门口的灯笼——昨天有两盏,今天只有一盏。另一盏不见了。不是灭了。是不见了。灯笼杆还在,绳子还在,但灯笼本身消失了。像有人用一根针把它的"值"挑走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裂纹贴着她的皮肤,紫色的光在里面慢慢晕开。像一滴紫藤色的墨,在她的胸腔里,慢慢铺开。
然后她感觉到——从裂纹的最深处——从那个住在她心口的人——有一股很轻的、很柔的震动传过来。不是心跳。不是频率。是像有人在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从外面握的。是从里面。从裂纹的里面。从一百二十下的那个频率的里面。
谢时晏在铺子后面。坐在窗边。掌心的疤在跳。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他的频率调到了和她一样。
每分钟七十二下。
和她的心跳。同一个。
她翻开账本。第三十一页。
在最后一行下面,她又写了一句:
"财神殿想用缩城来逼我。但他们忘了——城是我的。我也是城的。你缩不了我的东西。"
她合上账本。
裂纹在心口亮着。紫色淡了,但没灭。
而她知道——
这只是第一天。
明天,茶楼门口可能只剩六张桌子。明天,谢时晏的袖口可能更透。明天,她的紫色可能再淡五分之一。
但她会再补。
用她自己的裂纹。用她自己的光。用她自己的"无价"。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就不是。
(第二卷·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