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晏说:"阿M。"
"嗯?"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这里了。帮老周烧水。等。"
"等什么?"
阿M看着盛玥钧。
"等你记起来。"
盛玥钧的喉咙动了一下。
老周端着茶走出来。焙火乌龙,半糖,热的。他放到她面前。
"盛老板。"他说。"你的茶。"
她端起杯子。手指碰到杯沿。热的,苦的,香的。
真实的。
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老周。
"老周。"
"嗯?"
"两百年前,谢时晏来喝茶的时候,你泡的是半糖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害怕的笑,是一种很老的笑,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每次来都半糖。"老周说。"说苦的太苦,甜的太甜,半糖刚好。"
盛玥钧看着谢时晏。
谢时晏说:"现在也是。"
她说:"我知道。"
下午,空闻从时计塔过来。
他走到茶楼门口,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齿轮——第七十七道齿轮上掉下来的一个齿。
他走进茶楼,走到盛玥钧面前。
"钟楼。"他说。
"怎么了?"
"钟在跳。一百二十。但齿轮在加速。"
"加速?"
"嗯。第七十七道齿轮转得比昨天快了。不是时计塔的问题。是定价仪在干扰。"
谢时晏说:"贪婪侵蚀的波动在加强。"
空闻点头。
"前面三个的第一种还在。定价仪的核心在池底,贪婪的波动在往上涌。你的光挡住了石板地,但挡不住水面以下。"
盛玥钧看着窗外。维港水面是铅灰色的,安静的。但水面下有银色的字在浮,在涨。
她说:"明天去池底。"
空闻说:"你确定?"
"不确定。但得去。"
空闻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的记忆回来了。但前面三个还有两种没来。"
"恐惧和遗忘。"
"嗯。"
"它们什么时候来?"
空闻看着她。
"贪婪侵蚀被挡住之后,另外两种会加速。定价仪不会只出一张牌。"
盛玥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说:"来就来。"
空闻转身走出去。
谢时晏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金色树的光在皮肤下面亮着,绸缎一样的。她的脑子终于追上了身体,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确定。
他说:"盛玥钧。"
"嗯。"
"你记起来之后,有什么不一样?"
她放下杯子。
"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知道我在和谁并肩。"
他看着她。
她说:"以前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在挡定价仪,挡前面三个,挡贪婪。但我不确定我旁边的人是谁。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我写的别等。你是我掰断的摆轮轴。你是我两百年里住过的裂纹。"
她转过头看他。
"所以不管前面三个来几种,不管定价仪出什么牌,我都不怕了。"
他说:"为什么?"
"因为两百年前你碎了都没走。现在你完整地站在这里,我更不会让你走。"
他的手在桌面上碰到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桌子上。掌心的疤面对面。两个光源面对面。两个心跳面对面。
一百二十。
同步的。
他说:"不走。"
她说:"好。"
傍晚,石板地上的商户们开始点灯。茶楼的灯是纸灯笼,黄色的光映在石板地上。旗袍店的灯是白炽灯,亮得刺眼。铺子的灯是蜡烛,暗的,摇摇晃晃的。
盛玥钧站在铺子门口。她看着石板地上的灯,看着茶楼的黄色光,看着旗袍店的刺眼白光。
谢时晏站在她旁边。
"明天。"她说。
"嗯。"
"去池底。把定价仪的核心拔出来。"
"好。"
"然后前面三个的第二种第三种会来。"
"嗯。"
"恐惧和遗忘。"
"嗯。"
"你怕吗?"
他看着她。
"你怕吗?"
她说:"不怕。"
他说:"那我也不怕。"
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铺子,关上门。
她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第四十三页,她描过的晏字还在那里,每一个字都亮着金色的光。
她翻到新的一页。第四十四页。她提笔写:
"第五十三日。记忆全部恢复。两百年前裂隙爆发,他碎,我堵。别等刻在掌心,疤在心跳里。前面三个第一种已挡,第二种第三种将临。明日入池底,拔定价仪核心。"
她放下笔。
她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她靠着墙,闭上眼。
她的金色树的光在皮肤下面亮着。绸缎一样的。和摆轮轴同步。一百二十下每分钟。
她听到铺子外面石板地上的脚步声。商户们在走动,在说话,在活着。
她听到茶楼里老周在烧水。壶在响。
她听到维港水面的声音。安静的。铅灰色的。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摆轮轴的心跳并排。
一百二十。
稳定的。
她睁开眼。
明天去池底。
拔定价仪的核心。
然后恐惧和遗忘会来。
但她不怕。
因为她记起来了。
别等。
她写的。
他答应的。
他回来了。
完整的。
活的。
温的。
实的。
她站起来,推开铺子的门,走出去。
石板地上,黄昏的光铺在青苔上。
她走到茶楼门口。阿M在里面烧水。
她走进去。
阿M看到她。
"盛老板。"
"焙火乌龙。"
"半糖。"
阿M倒了茶,放到她面前。
她端起杯子,手指碰到杯沿。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秒。
她归结为杯子烫。
她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香的。
真实的。
她放下杯子。
谢时晏从外面走进来。他坐在她对面。
他的摆轮轴在心口跳,一百二十,稳定的。
他看着她。
她说:"明天。"
"嗯。"
"去池底。"
"好。"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焙火乌龙,半糖。
真实的。
岁正里还在。
城还在。
三丈六。
够了。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