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鱼妖听见他的话,犹豫三秒又从江水中跃出面,金光淡薄在空中骤然放大。
只是一瞬间,钟遗身前出现一金色长裙,白色珊瑚纱裹胸的女子身影。
她金黄色波浪发丝散于腰间,发顶上戴一金冠,雕浮着水纹,少女脸色红润清秀又温和,水眸微微亮起淡金色的光,在钟遗目光下半跪下来,嗓音轻涩:“见过救命恩人。”
钟遗瞧见她模样微微一愣,分明如此矜贵,现在却跪在他身前。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立刻扶她起身,勾唇的笑意未散,神色也未定,他嗓音微凉问:“女子?你是那只鱼妖?”
她低着额头没回钟遗那句话,温声说道:“千禾。”
钟遗“嗯”了一声。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片刻明了之后,抬手抽出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勾起千禾的下颌骨,企图让她正视自己,冷着嗓音问:“为何不看着我?”
千禾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脚跟准备向后退一步。
钟遗察觉她的动作,眯眼不语,又抽出大拇指,两指紧紧捏住她下巴,双眸如寒冰逼视她:“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然后又不等她开口,钟遗缓缓凑近她,在千禾嘴角边留下轻轻一吻,方才松手。
被他如此莫名的动作给吓愣着的千禾反应过来后,满脸通红,甚至想变化成鱼逃进池水中。
可她没有动,除了羞涩以外,还有意外的兴奋杂含。
若是说钟遗从未见过她,可每日在瑶江水岸,千禾曾见过钟遗数万次。
故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从那一场不经意之间的路过。
她想借鱼妖跃龙门化身成龙,只有一个目的:化人形,成仙,留在瑶都,留在钟遗身边。
钟遗见她呆愣,微微笑了一下似觉得有意思,嗓音低沉打趣:“我救你一命,以身相许有何不可?”
千禾身上薄光再次一闪,快速跃去水中,本是金鳞现在却如蒸熟了般泛红。
那一幕被隔着不远处的温亭收入眼底,她并未做什么,只是抱着琴又默默离去。
中午钟遗回去看见那些赏花玩柳的宠妾,心生厌倦,眉眼微冷随之喝道:“将这些人给我赶出玉宫,眼不见为净。”
那些被驱散的宠妾不明所以,心有怨恨却不敢言,只有一位白衣女子抱琴,静静看着钟遗不语。
钟遗注意到她的目光,看过去时,瞳眸猛地一缩,似乎没想到温亭在这里。
但随即上前揽住她芊细的腰,温声问:“阿亭,你怎么在这里?”
温亭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推开,退开一步,抬了一下眼漠视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冰冰道:“不喜欢我在这里,我离开便是。”
话落她转身便想走,钟遗一把将她的手腕快速扣住,使得力道极重,强迫她留下:“阿亭误会了,那些人哪里能同你比?”
温亭没有说话,垂了一下眸看了眼被他扣住的手腕,眸中藏下隐隐寒光又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我若想离开,你又能拦得住我?”
听了女子这番话,钟遗心头升起一股渗入心底的寒意,倏然沉默了半晌。
他扣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心里生出一股闷气,他眯起眼紧盯着温亭,嗓音微微泛凉:“你若敢走,便是千山万水,我都会将你找回来。”
他总是将有情人视若尘埃,将感情嘲弄,却不知心早已被眼前这个人牵绊住,有些话他以为是不经意的玩笑,但却是发自肺腑。
也许在瑶江水岸雪中回眸,也许在雨中古琴肆意飞扬。
温亭冷冷看着他,听着他总是脱口而出的情话,没有丝毫触动。
许是被那种眼神伤到,钟遗心里很不好受,扣住她的手腕一滞缓缓松开,温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入水的千禾又上来,也刚好看见钟遗拽着的人,突然拉着路过的仙子问:“她是谁?”
仙子看着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子,一头雾水,不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都主经常带些女子回来,惊讶之余也回了她的话。
“谁啊?你说都主边上那个?那是他的妻,穿过嫁衣拜过堂。”
千禾蓦然把手松开,牢牢盯着温亭离开的背影,金眸里闪过阴鸷,口里低声念,“穿过嫁衣拜过堂?他的妻?”
可越是放在嘴里念,越是牙疼得厉害。
那几日温亭闭在避雪宫也不外出,钟遗时而会路过这雪白的宫殿,每一次都会停上几秒,几秒之后又走开。
其余时间他则一直和千禾在一起,因为对瑶都里的妖感到稀奇,所以对千禾无所不依。
有一日,恰好钟遗正和千禾亲吻,温亭抱着琴路过,长发落在风里,余光还是会瞥向钟遗。她自然也知道那只鱼妖的由来。
千禾注意到温亭的目光,将上一次问仙子的话重新问了钟遗一遍,“她是谁?”
她本想盼着钟遗会给她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毕生妻子。”
只是千禾没想到钟遗答得更深沉。
千禾沉默了好久,连继续和钟遗闹下去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们可以拜堂吗?”
“麻烦。”
钟遗冷淡地用了两个字搪塞了她的话。
千禾脸色沉得如一潭死水,平时那双亮晶晶的水眸此刻也暗了下去,她紧咬着发白的唇,还是不甘心地问:
“你爱我吗?”
钟遗没有回应,眸光渐渐沉下,他忽然起身,被这问题扰得头疼,哄了她几句便先离开了。
留下金裙女子在风里沉默。
也不知画卷变转到了哪一年,哪一天。
那日钟遗喝了些许酒来避雪宫寻温亭,怀里正揽着千禾,刚进宫门,温亭便能听见两人刺耳的嬉笑。
温亭坐于宫椅上不动身,也不去迎接,钟遗蹙了一下眉并不在意,他脸颊红晕面目轻松,悠悠懒散道:“我家阿禾想听琴,这瑶都琴师都不及你,不如为我们奏上一曲?”
温亭目无波澜,面色无常点了点头,用清冷的嗓音道了一句:“好。”
那日她所奏之琴音,如雪下百载,寒霜洗礼大地,哀声低沉,泣动鬼神,琴音旋扬宫中。
钟遗坐在桌前正喝着茶,指尖却捏着茶杯发凉。
千禾细眉一皱,听着琴声很是不满,朝钟遗低声抱怨道:“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