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会因为那么一天失眠百年。
言临再次与魂魄相见时已过了一百年。
而这次相见,言临总算清楚之前的一切不是一个梦境。
“你终于出现了。”言临看着谢尽安,心里不禁松了口气,又想着时间似水,早已流年,心里惆怅。
谢尽安的魂魄比起百年前凝实很多,最少他不再飘在空中,而是赤裸着双脚站在地上,这一次言临听见他说:“本尊要留在神殿养伤。”
于是后来,神殿往北出现了遇卿宫。
神殿的神侍从未知晓、从未到达的遇卿宫,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壮大,阵法将此处与外界相隔,而谢尽安再也没有踏出遇卿宫半步。
言临知道青迟的时候,他还是一只百年修为的青狐。
遇卿宫里有一颗偌大的水晶球,谢尽安日夜便守在水晶球身旁,言临其实早就问过,他在看什么。
只是谢尽安迟了整整三年才肯告诉他。
那一年,谢尽安将言临叫到宫中,他袖摆轻轻招摇,朝水晶球扫过一道凉风,言临第一次看见水晶球中的隐秘浮出水面。
画面里是一个长满冰霜的无端雪地,有楼阁亭台六、七座,青玉铸成的宫殿高耸云端,青烟袅袅,青雾笼罩了整座山,一眼看过去会觉得生机惨淡,可那里却是繁花似锦,绿叶满地。
一只幼年青狐的身影从水晶球中一闪而过,九条狐尾硕大,目光犀利。
那时的青丘还不叫青丘,是处于神帝名下的一座封山,名为二十八宿,其法气浓厚,一眼望去,四季常青,是一块人人垂涎的风水宝地。
但言临本人一次也没去过。
不知为何言临见到那青狐的第一眼便觉得十分熟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如墨水洗过的眼眸。
只是即便如此,言临也未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谢尽安看着言临微微愣住的神情,淡淡说道:“即日起二十八宿改名为青丘,而他是青丘的主人。”
即便难以接受,言临还是在猜疑不定下猜出了眼前这只青狐到底是何人,支支吾吾道:“他……他是天相上神?”
谢尽安并没有否认,从始至终他看着青狐没有移开过目光,“是,如今他名青迟。”
“你陨落后他也跟着失踪了。世间一直传闻你是重伤而亡,可我总觉得或许传闻并非真相……”言临试探性地说道。
“别问。”当年的谢尽安只回了他两个字。
当年便有那么多未曾知晓、未曾解开的谜团,言临又怎么可能事事不问,只是问了也无回应罢了。
但就算知道得不到答案言临依旧要问。
“是我,害死了他。”
谢尽安声音一沉,垂着浓密的眼睫见不到神情,言临的问题他终究只回答了一个。
“他既然缺魂少魄,半生半死,又怎会真的活着?又怎么会有如此修为?”
听言临这样一说,谢尽安抬眸望着他,神色却冷了起来,似乎不愿听,“他现在就是活人。”
言临见他神色冷得结冰,知晓自己说错了话,诧异之间却真的从谢尽安的话里打探到了什么,不禁惊声道:“活人?你在养他的魂魄?你拿什么养的他的魂魄?”
谢尽安冷着如雪的脸没答话,言临差点没将舌头咬了。
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冲动,若是平时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还有这样当真瞒得过璇宫天其余人?我能看出来,别人就看不出来?还是说,你只是想瞒着他,关于你们的过去?”言临依然坚持不懈地问。
“疗伤吧。”谢尽安却是一律置之不理。
他将宫门关闭,脱下里衣,在那白色遮衣之下,青年外伤看不出了分别,可肌肤上却生出了一道又一道碎裂的痕迹,昨日被他修复一遍,今日又长出。
而碎裂之下并看不见血肉,而是光芒微弱的魂魄之色,仿佛是魂体凝聚成的□□已经开始变得不堪。
言临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上神,为何他身上的长寂令有渐渐消散的痕迹?他法力全无难道也与此有关系?”
谢尽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然言临不知道是,既是禁术,中术者怎会没有代价。
此术有个致命弊端,在青迟魂魄未全的情况下,但凡想起前尘往事,亦或者风吹草动,他那被凝聚起的魂魄,便会如同青烟一样瓦解。
谢尽安深深闭了一下眼。
言临也没再追问,而是看了谢尽安身上的裂痕一眼,不由得想起了谢尽安去十方界救青迟的那一天。
他毫不犹豫地斩断遇卿宫的铁链,以微弱的灵魂之力撑起自己大半数修为,选择在火候未到的情况下强行修成本体。
谁又能想到,千年前叱咤风云的天权上神,如今连一个凡人都能轻易伤之。
“你才强行修成本体,如今又重伤在身,虽然你将法力尽数封印在灵海深处,我也为你治疗了很久,但你的身体依旧承受不住药浴浸泡,我从止琼那里寻来了沐魂珠和恨离水,应当可以帮你恢复一些根基。”
谢尽安听见这话,解绷带的手停了下来,回头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谁让你擅自私改本尊的意思?”
言临拿出一颗色泽墨绿、纯粹无疵的珠子,以及一只装着恨离水的白玉坛,施法术递到案几上,头一次没有在谢尽安那种表情下示弱。
他说:“对,因为如果后来有人知道堂堂天权上神是死在我的神殿,那么我便是这千古罪人。因为如果你死了,青迟之事,便再也不会有人去管。”
言临说完后并没有向他告辞,而是直接离开,他确实没有带谢尽安所需要的药浴,
而违反他话的原因,哪怕说的再多却只有一个。
那便是,言临不希望谢尽安死。
璇宫天的人,乃至放眼千年前,知道他的人没有一个人希望他陨落。
青迟从未想到,他法力一失便是三年,言临下达命令,让他在青丘境内休养,不得踏出青丘半步,然他一动想出去的念头,青丘神侍必定极力阻拦。
他这三年便真的没有出过青丘。
好不容易等他法力回来,化为人形,他先是将青丘十二神侍狠狠揍了一顿,然后连法力散失的原因都没来得及追查,想起曾经答应过温临仙玉的事,匆匆赶往生死枢。
生死枢处在魔仙两界的边缘,两界的天的确有很大差别,仙界祥云瑞彩,魔界暗无天日。
而一黑衣人站在两界看不见的地方,默许着青迟轻而易举闯入生死枢的地域。
这仙魔两界之人,事到如今还能和平共处,其实并非和其余五界和睦是同一个缘由,而是因为横在两界中间的生死枢。
只要生死枢还在,守门人未死,那么便休想跨过两界之线,发动战乱。
但是,归人魔守门千年,当真只是守一个两界和平吗?
黑衣人轻笑,他的目光落在青迟身上,深不见底。
若是青迟此刻能看见他,或许一眼便能认出,那人正是鬼界之王。
青迟皱着眉头,此地气息十分混杂,仿佛庞大的山重重压在胸口,体内法力相当不稳,若是想在此地执掌千年,恐怕修为低微者早就走火入魔,粉身碎骨。
“温临仙玉啊,你竟真没想过离开这里吗?”青迟看着不远不近处那团庞大的、带着灰色气息的漩涡,那漩涡浮于地表又悬于半空,他不得不仰头。
那漩涡似是巨大眼睛,与其相视,竟生出神魂撞击感,摄人心魂,青迟深深凝视。
不禁发颤。
他恍然摇了摇头,将目光连忙错开,心脏受不住地飞快跳动。
“守门人可在?”青迟到处观望,见四处无人,运转法力将这道声音无限放大、远播。
可惜等了半晌并无回应。
青迟不禁恼怒,“温临仙玉从哪找的这么不靠谱的人,这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
青迟四处又看了一眼,找了块比较高的平地,一挥雪白的长袖,案几、座垫、酒水、甜点,外加一个白玉雕筑的贵妃塌一刹那俱全。
青迟一身雪白的袍子,狐眸漆黑亮丽,矜贵而悠然,缓缓走向案几前坐下。
远处黑衣人看着这样一幕一时无语,“……”
青迟悠闲自在,守在此地,“既然我来都来了,便帮你照看几日吧,等你寻的守门人回来,我先替你揍他一顿。”
只是他还没待满一天,在此地无论是清醒还是休息都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在傍晚能听见类似恶煞的声音,青迟从浅眠中惊醒,乌漆麻黑的生死枢,此刻赤红的光魄弥漫整片天地。
像是圆形的团子,透明的裹着一点猩红色,见青迟醒来纷纷躁动,有的一瞬间消散,有的朝他凶恶袭来。
迷翎从远处看去,低喃:“这是……煞?还真是奇妙啊。果然他守护的东西还是与你有关吗?”
青迟目光一闪,手中亮出一柄青白色的长剑,朝向他袭来的煞斩去,那些煞在触碰到剑刃时瞬间发出了凄惨的叫声,随后四分五裂,烟消而散。
青迟一愣,看着手中这把剑,寻常之物伤不了煞分毫,而他手中这把所谓家人留下的剑,竟然能斩煞,莫非他狐一族,早与煞有过渊源?
当煞不断攻击他时,青迟才发觉奇怪之处,这些煞都十分弱小,比起忘川所见相差甚远,况且这些煞似乎并未想过伤他。
而煞的来源和去处都直指生死枢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