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遇很少出过天玑玄玉,出去之后才明白,有人舍不得尘世,其实是舍不得故人。
也不知是哪一年,他在世间追逐化解恶煞时,有只鬼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你要等谁?等多少年?”
青遇的步子微微一顿,抬了一下眼怔忪地回答:“我只想等一个人,等多少年都无所谓。”
等待从来不畏惧岁月蹉跎,世间朝夕花落。
时间如孤叶漂泊,见证红尘痴情者。
若是青遇没有察觉错,那只白鬼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盯着他指尖上的千丝红线看。
青遇自然觉得奇怪,于是发问:“你认识?”
那白鬼并没有答,轻飘飘留下了一句话,便消散在了原地:“我再也等不到他了,他明明说过再见。”
青遇觉得那只鬼很奇怪,不过自此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游荡归来时,还会回妖姬花榭,千丝红线上没有沾染上怨气,也不会进入他的灵体。他想,或许那个人真的还活着。
他静静地看了眼寒潭之水,缓缓蹲下了身子,青遇抬起手臂,用指尖去触碰,寒水似乎比当年还要冷,寒气猛然溜进指缝里,如同针扎进了骨头,疼得他心重重一颤。
他指尖有一抹黑气化作了烟。
青遇将双手渐渐浸入潭水间,手冻的泛起一层薄薄白霜,他不断地去揉搓,反复地轻碾,每一处肌肤都不曾遗落。
手上明明干净的连一粒灰尘都未沾,但他总觉得不干净,就像很多年前,身间背负着千万恶念一般。
于是他将整个身体都浸进了寒潭里,寒霜立刻凝结,浓稠的雾气里结了一层又一层冰花。
寒水一寸一寸侵入他的肌肤,一片一片刮着他的血肉,骨缝里蔓延出层层寒意,泛着淡青,疼的他身体僵硬。
似乎霜冰结在骨头里,磨洗灵魂;似乎刀片割下一片皮肉,血流不止。
他在无源之水里埋没了整个身子,头从水上露出,清晰可见他惨白如雪的脸,额头冷汗淋漓。他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唇,似不肯服输。
寒潭之下他皮开肉绽,裸露白骨和筋血。
可在寒潭之外丝毫见不到痕迹。
那不是他第一次洗魂,从见卿带他回来那一刻,他就洗过魂。
可至今为止,他才明白洗魂分明是刻骨铭心的疼,可那一年的见卿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缓解了他那种疼。
于是恨与怨像是填不尽的海,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世间银河巨变,预言中的浩劫还是来临了。
青遇躲去了杀戮星际。那个曾埋藏着见卿的恶地,那个他曾恨之入骨的故处。
杀戮星际里死灵恶煞尽数灭绝,有风从封印缝隙里溜进,轻微卷起了一地灰土。
刹那间,青遇察觉到封印因银河巨变松动,恶煞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之势。
怨气流露在青遇身旁久久不散,也曾不经意间亲昵地蹭蹭了青遇的衣摆,似乎他是无尽怨念的源头。
青遇心生厌恶,心里动了毁念。
他覆手将怨气生生掐散,看着黑暗里蠢蠢欲动的妄念,眸中冷漠又平静。
万年已过,他早已经不再是当年少年,看见深渊也不会心生邪念。
他想:
若是世间所有妄念都是因我而起,那么就由我来覆灭。
世间总需要个因果,因起果终。
或循环,或重演。
那一日,他手心里燃起一把赤色红焰,在杀戮星际放了一把以灵魂灼烧为代价的灵火,火光烛天,焮天铄地、烟气滚滚,泛滥成灾。
再过万年都不会熄灭的存在,最终被时间掩埋。
从此没有无尽深渊,没有无端妄念。
青迟脑海里混乱不堪,那股火灼之疼像是隔着千秋光年传来,铺天盖地、火烧火燎,灼意蔓延四肢百骸、头痛欲裂。
分不清虚实的他猛然睁眼,眼睫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吐了一口淤血在地,心间有着说不出缘由的难受。
那时幻境已散,他从记忆中出来,毫无力气的躺在地上,凤凰火木的红叶光缝刺眼,洒了青衣少年一脸淡色红光,如同熊熊烈火的影子。
有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青迟昏迷之前只看见白影,朦朦胧胧的,不过谢尽安如此好认,他又怎会认错。
那时的他,如在忘川边上看见来者是谢尽安一般,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觉得,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只要谢尽安在,那么他便一定不会死。
生死枢外的温临仙玉一直守在原地,直到他看见谢尽安抱着昏迷不醒的青迟出来,急迫问道:“他怎么样了?”
谢尽安喘息几口气,心情不大好地看了青迟一眼,回道:“没死。”
温临仙玉这才发现,在谢尽安身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痕与血迹,蓦然皱眉:“你受伤了?”
“无妨。”谢尽安不甚在意道,他转头看了一眼漩涡还在转动的生死枢,对温临仙玉说,“生死枢很快就要塌了,你以后也不必守在此地了。”
守门千年的温临仙玉其实在那一瞬间好似懵住了,“你说,生死枢要塌了?”
守护生死枢于他而言并非枷锁,也不是负担,而是他一直以来活下去的意义,他从未想过生死枢有一天不再需要他。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生死枢消失,他又该何去何从。
“先跟我回神渊吧。”谢尽安说。
温临仙玉愣愣看了生死枢几秒,才微微点头。
在这匆忙的时刻,有很多事温临仙玉并不能细想,也不能耽搁,毕竟他不知道青迟的伤势如今怎样,是否会有生命危险。
他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并且做出选择,便是对谢尽安和青迟最大的帮助。
青迟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白色烛盏里散出的光落在青迟的脸上,他的头顶是一片雪白,毫无繁坠的顶格。
青迟手指微微一动,想从这床上爬起来查看情况。
“不想以后都瘫在床上,就不要轻举妄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人情味地传过来。
青迟一听这话,立刻放松下手指,不再胡乱动弹。
“谢尽安,你干嘛吓唬人?”青迟偏不了头,在他的余光之下除了烛火便是顶格,所以他看不见谢尽安,但是他确定谢尽安就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