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卿呼吸一滞,听到他的话时,自己早已被拽下了云海。
那人说的没错,云海底下不是深渊。
而藏了一个人的一生。
那里的苍生如迷翎所说,充满了世间各种情味,不再千篇一律,美满一生。
见卿不知道他停留在了哪里。
他看见到一个不及他腰高的金袍小公子,从他的身前穿了过去,才明白,这里也是虚幻的。
有个紫袍男孩跟在金袍男孩身后,显得矮小。
他们生着一模一样的相貌,清秀俊美,瞳孔如墨,天生是一对壁玉。
“哥,你等等我。”昭妄在后叫唤,跑得满脸通红,体力不支时还要停下来歇息。
风落回头等他,转身慢慢扶他起来,说不清是兄长的溺爱,还是训诫:“阿昭,你要是好好修炼至于跟不上我吗?”
昭妄赌气,鼓着腮帮子,直接在草野上坐下来,“修炼修炼,你就知道修炼,哪有那么容易?”
“好好,阿昭就算不修炼,也有我保护你。”风落冲他笑笑,伸了一只手给他。
昭妄瞥他一眼,手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哥哥,保护我多长时间?”
“从生到死。”风落金眸看着他,深邃不见底。
昭妄却看见了他眼底有诚恳和涟漪。
草野上有一场隐晦的守护,那是一对停步的兄弟,那一年风特别轻,吹不走他们的痕迹。
他们曾经有着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街道上,总能看见他们如影随形。
“哥,我给你画副画吧。”昭妄看见远处有人立了一块粗糙的画板,正对着白梅树临摹。
风落自然也看见了,觑向他笑道:“你给我画什么?草还是花?星星还是月亮?树还是鸟?”
“画你。”昭妄一抹笑擒在嘴角,戏谑地看着他。
“诶……你小子。”风落微微一愣,见他一脸不怀好意,又道,“为何突然想到这个?”
“因为隆冬,我要礼物。画是我送给哥哥的礼物。”昭妄眸子里映着天光,笑嘻嘻地看着风落。
风落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大笑:“你要礼物直说啊,我可受不起你这般笑。”
闻言,昭妄收敛了笑,佯装疑惑:“我笑得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风落轻声说。
“哈哈哈,哥,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我?”昭妄又将笑展露出来,眯着眼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这般真心诚意,自然是夸你,我又不能总带着镜子揽镜自赏不是?”
“我就是你的镜子啊。”
他们嬉闹过程中,去了远处那片雪地。
烈阳下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嫩草,冬日暖阳下这里是宽阔无边的白雪。
“你要我送什么?”风落跟着他踏在雪地上问。
“雪人,给我堆个雪人。”昭妄也不知从哪里看见了雪人,格外喜欢,总想着要别人堆一个送他。
风落勾唇轻笑,手中聚起法力,跃入厚雪之中,隔着一段距离,朝昭妄喊道:“记得把我和雪人画在一起!”
“好!”昭妄高声回应。
那片白茫茫的空地,有人忙着堆雪人,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挣扎。
有人站在画板前,浪费了一张又一张白纸,愁眉苦脸。
直到落日撒下余晖,雪人才终于堆了出来。
“堆好了。”风落跑到昭妄面前,难得有了一丝笑。
昭妄用一张白纸盖住画,垂眸看向他微微泛红的手尖,轻声道:“哥,手伸出来。”
风落微愣,没将手伸出去,反而曲了曲手指藏到背后:“做什么?”
昭妄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给你东西,要不要?”
风落犹豫片刻,背在身后的手偷偷用十指相互揉捏了几下,想将指上的淡红揉掉。
“快点啊,三,二……”昭妄极轻地皱了下眉,开始数数。
风落连忙将一只手伸了出去,本等着昭妄给他东西,却见昭妄俯身,口中呼出的白色暖气扑在他手心上,像只爪子挠得他心痒。
他极轻地怔忪了一下。
垂眸看着昭妄耐心地哈着气。
“你堆那么多次,手肯定冻坏了。把那只手拿出来,我帮你暖暖。”
风落轻轻动了动手指,另一只也伸了出来:“不是要给我东西吗?”
“暖气也是东西。”昭妄抬头,笑着说道。
风落一只手抓住了昭妄的手指,冰凉凉的触感像水里结的冰,他蹙了下眉:“你的手也很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如此。”昭妄并不在意,任由他捉着。
昭妄担心自己的手凉着他,缓缓将手抽了出来:“哥,我没事。”
浅白的暖气融化了风落手上最后一抹红,他的手指如同裹在阳光下,温热舒适。
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暖不热昭妄的手。
昭妄将身子立起,将画板上的纸挑起。
那画并不怎么好看,却也不丑。
风落的脸被他勾得细致,只是衣袍难画之处用飘雪挡了去,身边还立着一个雪人。
“不是我画得不好看,一定是你堆的雪人不好看。”昭妄忽然开口,提前堵住了嫌弃的话。
风落本还看得入神,听见他的声音,笑了起来:“我又没说你画得难看。”
“所以好看?”
“好看。”
有了这声夸赞,昭妄得意起来,将画取下,递到风落面前,一脸傲娇:“哥,送你的。我每年隆冬都要礼物。”
“你从哪里学来的?”
风落又认真看了几眼画,才收起。
“书上说,十二星回,四季更迭,云消雾散。所以……”
所以要留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些记忆。
在年终时,来年里,能记起,能回忆。
世间所有,都不该云消雾散。
太不公平。
落神星河的草野住着一个种族,那里保留着很早之前的制度。
他们初诞下的子嗣,分为神种和魔种。
那里有强烈的种族歧视——神种天生是王者,魔种天生被唾弃。
明争暗斗,血腥残酷,总有诉说不尽的怨恨。
祭祀那一年,昭妄知道了自己是魔种,郁郁寡欢,每日不肯说话,也很少再外出。
风落生来就是神种。
可他见着昭妄如此,心里暗恨起来。
他想,凭什么此地不善待魔种,世上哪里来的公平?
祭祀当天,风落强行闯入了昭妄的住所。
昭妄被他的动作吓一跳,还以为是来捉他的人,见到风落松了一口气。
风落直拽着他的手腕,高声厉问:“魔种又怎样?你躲别人便罢了,何必去躲我?我是你哥!今天就算是把落神闯出个窟窿,我也要问问他们良心何在?”
“哥,你……放开我。”昭妄一听他要将自己带出去,心中胆怯,声音也跟着弱了弱。
身为魔种的自卑,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风落心里又气又恨,死死拽着他不放,硬生生将他拖到了祭祀之地。
他本想带昭妄去找圣女,却在圣女宫门外停住了脚步。
门缝里,传来族长的声音。
“预言里说会有一大魔头降世,最近可有查出魔种?”
“暂时只有昭妄一个。”
“别再等了,扔进堕世谷吧,以免夜长梦多。”
“等祭祀过了,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他身边可有个难缠的人。”
圣女说得语重心长,引得族长老脸一紫,气愤道:“风落?他身为年轻一代最顶尖的苗子,终究不过小孩子,哪里由得他?”
昭妄在门外捂嘴不敢出声,风落满眸火气,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又带着昭妄离开圣女宫,拉回了自己的住所。
见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朝虚空中问:“所以,你的弟弟昭妄被扔进了堕世谷?”
虚空里传来噗嗤一笑,像是自嘲一般:“你也觉得本座很像风落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