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也不顾魔气腐蚀。
冰凉的手指触上风落脸边,那道已经结疤的伤痕,指尖一颤。
昭妄垂下眼,声音极轻,没有起伏地问:“哥,疼吗?”
风落下意识偏过头。指尖划过脸颊,竟留下了一丝余温。
黑沉的天边漏出唯一一缕光,火焰呜咽,无风也无雨。昭妄的指尖却多出一滴泪,很凉,很凉。
“很疼。疼了三千年。”
风落此刻委屈得像个孩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红着眼,泪如同血一般滚落。
昭妄垂了垂眸,手探向风落握剑的手背,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久等了。”
风落终于握不稳剑了。手指一颤,沾满血的骷髅剑顺着衣摆坠落在地。
可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皮肉深处到五脏六腑的剧痛便疯狂席卷而来。
只见昭妄在他腹前丹田处结了一道紫色法印。那一击,丹田被毁,肺腑溢血,疼痛遍布四肢百骸。
风落口吐鲜血,瞪大双眼。
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在半空半坠中苦笑连篇:“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你魔种,是多么……冷血自私的人……”
是我一直在骗自己。
骗自己,三千年前你不来是因为有苦衷。
骗自己,你始终没来找我,是在等一个时机。
骗了自己整整三千年。
骗到最后,还要再经历一次血的疼,落得个一无所有。
“对不起。”
昭妄顺着风落坠落的方向,布下五道法阵,各显金光。死阵必诛。
可他没想到,风落身上缠着的不仅是魔气,更有恶煞。那些煞以风落为本,自他身后蹿出,呲牙咧嘴,不尽不灭。
它们带着各自的仇恨,凶狠地扑向昭妄。昭妄眼中大骇,认出那些全是从堕世谷里逃出来的煞。
“活着的还愣着干什么?跟本座一起封印他!”昭妄转头瞥向身后那些活着的人,厉声呼吁。
“是,族长!”有残留下来的人,开始飞去半空,同昭妄一起布阵。
“在这里挑十一个最顶尖的苗子,布十二杀魔阵!”昭妄继续大声喊道。
天空瞬间又黑了一片,黑云暗涌,电闪雷鸣,十二杀魔阵以十二地支方位结印,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杀魔阵初成便有人法力尽失,坚持不住,从半空中坠落。
昭妄蹙眉,继续朝地面上的人喊道:“补人,重新补人!”
地面有人跃了上来,补了刚东方一角坠落那人的位置,法力灌注阵法中,也有人即将受不了,大汗淋漓,偏头说:“族长,得快啊!”
昭妄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只负责布阵,结十二印的任务却落在昭妄身上。
风落在法阵中并不老实,恶煞不断冲撞阵法。
“昭妄,十二杀魔阵是杀不了我的,我已半魔半煞,世间如何杀我?哈哈哈!”
“改法阵,十二封印阵!”
昭妄的声音重新响起,众人只能临时修改法阵,待金光将结印,风落已无所畏惧,只是死盯着昭妄,想将他拉下那高高的神台。
“昭妄,我恨你,我的恨,绵延千古,不死不尽!”
昭妄在结最后一道印时突然离风落更近了些,四面雷雨声交加而来,他紫眸暗不见底。
他说:“若是有来世,无论神魔,我与你,生死不离。”
“可笑……”风落再也听不进去他鬼话连篇,只觉得自己成了千古笑柄。
他终其一生,从头到尾,一无所有。
法阵的光渐渐熄灭,十二封印阵已然成形。可盘踞天上的黑云,却聚集千年不散。此地再无生气,再长不出野草,也再回不到从前。
画面定格,见卿站在黑云下,已经看不见有法阵余留的痕迹。
或许,风落将被埋入地底永生永世难见光明,或许他将随风而逝,前世怨念归尘入土。
那一年,昭妄收起了骷髅剑,日夜凝视,每次沉默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身影总在那片荒芜之地游荡,他的声音总对着天地自言自语。
直到落神星河从草地变为荒漠,直到他活着,为自己建了一座坟。
坟墓里有他创造的苍生,坟墓里埋葬所有过往。
“你爱自己的兄长吗?”见卿突然向虚空发问。
虚空一片沉默,没有回答见卿只言片语。
见卿却自行思索了番,“不爱,你能轻而易举抛之弃之杀之。苍生星际不过是你用来麻痹自己的坟墓,你心里其实只有你自己。”
“若是你该怎么做?”虚空也突然发问于他。
“与你完全不同的做法。”
“若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呢?”
见卿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几秒,毫不犹豫道:“世间之情难得可贵,得其一便要叩谢天地。生死与共有何不可?”
“苍生星际外,停留几天吧,或许你能等到意料之外。”
虚空里安静下来,那段往事其实还藏了些东西,藏了些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
很久以前他连解释都没解释的东西。
比如,为何会当上小族长。
比如,为何那天没有来。
比如,为何杀阵改成封阵。
见卿再次见到迷翎时,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原来他便是骷髅剑的剑灵。
迷翎如幽灵远远看着见卿,见卿主动上前一步:“小灵,如此舍不得我?”
“我不叫小灵,我有名字。”迷翎偏过头,的确是被见卿猜中,有所不舍。
见卿细眉微挑又问:“你叫什么?”
“迷翎。”
见卿望着苍生星际一片灰蒙。就算是剑灵,困在这里上万年,也难免乏味,总该想出去。
于是他开口:“我带你出去。”
苍生星际没有风。迷翎抿着嘴,愣愣地看着见卿。
他总觉得自己该活在黑暗里,见不得光。
他想,原来听见有人说要带自己出去,还是会动容。
“你带不走他!”
虚渺中有道声响阻拦。
“为何?”
“苍生星际是他的根。”
见卿似笑非笑,反驳道:“他从不该被你困于此。”
“苍生星际不会让他离开的,不然他又怎会留到现在?”昭妄说。
迷翎垂着眸子,半晌才看向见卿,话里多了丝难过:“他说的没错,我离不开这里。”
见卿明白,世间有太多事身不由己,事与愿违。断不开的瓜葛,烧不尽的燎原。
那些解释不了的东西,只能交给时间慢慢化解。
所有人脖子上都套着一根锁链,他也不例外。
“或许时间够久后,你会自由。”见卿轻轻叹气,并不强求。
迷翎一直盯着他,紧抿着嘴,总想道一句“再见”,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说:“相遇过的人将重逢,道别过的人将再见。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遇。”
见卿朝他轻声笑了笑,转身离开时,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迷翎站在他背后,眼眶里积满了泪,雾气氤氲一片。
为了让见卿听见,他高声道了一句:“再见!”
只是很多年后,一处地方,有遗憾哭泣的声音。
他袖摆抹泪,总抱怨:“他明明跟我说过再见的,可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其实那就是很多人的一生。
春日初见花开,冬日再见却落败。
若来年再次花开,花非彼时,人非彼时。
有人的遗憾化作了风,飘过千秋江山;有人的遗憾埋进了土,等待千万年后,重见天日。
谢尽安其实什么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