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还是看不见谢尽安,等脖颈没了僵硬感,疼痛化成春水散去,他马上动了一下,低下头颅,垂眸直勾勾看着谢尽安。
他的眼眸,像是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滔天烈火。
烛光摇曳生姿,跃上谢尽安的脸,冷白的肌肤有了难以言说的温和。
他的下颌线清晰带着冷意,脸部轮廓深邃风韵,桃花眸低垂着敛起寒光,修长的手指此时按着青迟的颈脖。
“时间不长,只是你睡时身上很冷,像结冰了一般,醒来才会如此僵硬。”
谢尽安边按着他边朝他解释。
青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问他时间过了多久,想必谢尽安也不记得。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手中的玉没有松开。
他想起黑暗里的潭水和满身是血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青迟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暗哑,拉扯着嘴上僵硬的皮肉,近乎杳不可闻。
他垂着大片睫毛,烛火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睛。
低垂的目光能见到自己高挺的鼻梁,顺着鼻梁的线条垂下视线,看见了自己在光下的手指。
他心想:若是没有烛光,我的手是不是像梦里一样苍青惨白,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那样。
谢尽安被他没来由的话,问得沉默半晌,猜不准他在问什么。
所以谢尽安静静站在床榻边,没有声息。
突然青迟手指动了动,另一只手覆上手指,轻轻捏了捏。
手指很硬,就像骨头上包了一层薄薄的肉,修长清瘦,所以很好看。
“我是说,梦回王子。”
谢尽安总算动了动眼皮,只是很轻,他抿着薄唇,也没有打算开口。
青迟垂眸等久了,将头缓缓抬起来,目光落在他眼里,居然看见了一丝心疼。
“其实我知道了很多事,包括梦回,我只是想听个后来,他告诉我,外面的人知道。”
青迟说,他不是梦回。
其实从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世间的事千奇百怪,没有缘由的事也多了一大把。
但若是丝毫不知便罢了,可若闻风声而晓,却又不得不探个究竟。
“月回国,梦回王子,十六岁那年从东至北,沿路走,沿路遭人跪拜,从东到西形成了一座人桥。王子心善,下马车一一分发金银财宝,救助穷人子弟。
从春走到冬,又从冬走到春。
直到千辛万苦马上进入荒漠前几天,他的手下卷走了最后的财宝,给他留了一架马车。
没有了人马和金银珠宝,他要在此地帮助那些平民百姓,难上加难。”
那年冬,寒雪不降临荒漠。沙地上穿着破布草衣的人朝着他跪了一大片,口中都喊着苦,喊着怨。
“恭迎王子驾到……”
“王子殿下是来救我们的!我们有希望了……”
“王子殿下的马车里装的都是金银财宝,王子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王子殿下,求求你救救我们,这里太苦了……”
梦回墨袍袭地,看见跪满荒漠的人,依依搀扶起来,心里有万般难处化做烟灰。
他眯眼带着笑,走过每个人的面前都会给一串铜钱。
只是仅剩下的铜钱数量太少,底下不少人窃窃私语,引起人性贪婪的不满。
“怎么这么少?”
“这王子也太小气了吧。”
“这点怎么够啊……”
“你看他的手指,戒指啊,玉做的!”
“你看他腰上挂的……”
有不少声音被他听入耳朵,梦回只是觉得心里有愧,千里之外远来,却带来不了安居乐业。
于是他又轻声安抚。
“金银珠宝自然有,只是沉重,已经在路上了,过几天再分发给大家,先把这几天熬过去。”
人群散开之后,梦回去了当铺。
当掉了华袍丽服,金银发冠,他转头瞥了眼当铺外的马车,将车当掉,留下了一匹马。
过了几天,他素衣裹身,粗带系发,身上唯一留下那银色翎羽和中指上那白玉戒指,带了银钱来。
只是荒漠一地就有上万人,这些银钱是远远不够他们吞噬的。
得到银钱的人将他夸赞成神明,没有得到银钱的人将他咒骂进地狱。
荒漠里的漫天黄沙,掩盖不了他们的贪婪,金银珠宝上流光溢彩的色泽,堵不上他们丑恶的嘴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身上银钱不够,没有那么多。”
梦回满怀歉意朝他们低头道歉。
“胡说,你身上分明还有银有玉。”
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声。
梦回微微一愣,看了眼腰间的银翎羽和中指上的戒指。
那一天他狼狈地离开了人群。走时,素衣上留下了咸臭味,有无数脏手朝他摸了过来,企图拽走他身上的唯一。
他躲去了别处,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差点没恶心得吐出来。
可是当天夜里,当铺里就又出现了他的身影。
当铺掌柜看见他,一脸笑意,嘴里却吐不出好话,“哟,殿下又来当什么?”
梦回不好意思笑笑,躲避他的眼神,将腰间那串银色翎羽扯下来,又轻轻抿了抿嘴,把红色的羽毛留了下,其他翎羽给了掌柜。
掌柜眼睛发光,直勾勾看着翎羽,嘴里碎念,“这是凤翎银啊,宝贝,宝贝啊!”
梦回犹豫地看了眼手指上的白玉,问:“掌柜,这戒指是我母后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若是今日当在这里,日后能否再买下来?”
“哎呦,王子啊,您就别天真了,我这当铺的东西可都是要送去过王城的,不然你以为这当铺哪里来那么多钱银,谁还知道你那戒指会去哪里?”
梦回攥着带戒指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拿上了刚才换的银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