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年的冬天,京城这套别墅已经成了他们最常住的居所。
别墅后面有一个小花园,禾荞本一时兴起打算去种菜,又想着自己待的时间不固定,只能作罢。现如今园子里落了厚厚的雪,她又庆幸还好没有动工,不然心底始终要挂念着自己那些种子是否会被埋在下面,白白辜负。
周叙年在京城设立了分公司,禾荞觉得多少有自己的原因,但他只说是原就定好的战略计划,她也不去多探询。
两人谈异地的情况减少,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
禾荞已经适应京城的冬天。她的皮肤不再因为干燥而发痒变红,她慢慢喜欢起这种干冷的气息来。出门时裹上厚厚一层,回到别墅又是浓烈的暖意,这一冷一热的差异极大,却让她有那么几分上瘾。
别墅有一大片落地窗,禾荞喜欢坐在窗边翻着剧本。往往那个时候,周叙年会陪在她身侧处理工作。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白,屋里裹着暖黄的光。笔尖触碰纸面和敲击键盘的声响混在一起,竟也是一种和谐。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偏偏每一天都让她觉得充实。
金鸣奖提名名单公布那天,禾荞刚和邹沐、汪星奕聚完餐。外界早已知道他们几人交好,几人之间的聚会也不再藏着掖着,偶尔遇到粉丝还会合照签名。
他们刚定下《指尖食光》第二季的拍摄,在下个月初开机。戚真表示赞助到位,这次还会考虑去远一些的地方开餐厅。
禾荞对地点没有任何要求,能和原班人马重聚就好。
手机骤然响起时,她还在车上闭目养神。直到打开屏幕,才发现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紧接着,金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入围了!金鸣奖最佳女主角提名!”
她愣了半天,像是没有听懂,直到金姐又重复了一遍,禾荞的指尖才恢复知觉。
回家的路变得极长,车停稳后,她第一时间奔回屋里。周叙年刚做好了草莓布丁,见她脚步有些急促,也快步迎过去。
“入围了。”禾荞气息不稳,手搭在他肩上。
周叙年低头接过她的包,把她冰凉的手指包进掌心:“我知道。”他唇角带笑,“我也看到消息了。”
“恭喜你。我就知道,你的努力会有回报。”
禾荞看着他,刚还没觉着有什么,现在却突然感觉心尖发酸。
拍这部戏时,她熬过了无数个颠倒的昼夜。她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不容易,可真得了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渴望着认可。
颁奖礼设在门连市,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离亦江不远,名气却大得多。
禾荞穿了一条香槟金色的连衣裙,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在沉淀了这么多角色后,能让人看出些不一样的沉静来。她盘了发,修长的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银链,淡妆配着浅色口红,整个人显得端庄。
颁奖嘉宾是一位老前辈,她曾是前几届的最佳女主角。
拆开信封时,禾荞的手好似跟着一起发颤。屏幕上轮番播放着几位候选人的精彩戏份,禾荞坐直了一些,她告诉自己不要过度期待,奖项只是一份认可,不是绝对的终点,但心跳依旧不受控地加速,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一旁的杜洵南看了看她,轻声说:“别紧张。”
禾荞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老前辈看见名字后微微一笑,往台下扫了一圈,把每个候选人都看了一遍,镜头随之缓缓扫过全场。
“第四十一届中国电影金鸣奖最佳女主角——”老前辈顿了顿,声音稳稳落下,“禾荞,《灰雀》。”
如突然被调大的音箱般,掌声瞬间涌入耳朵,可禾荞却有那么一瞬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几乎是凭着仅剩一点的意识站起身,和周围几人握手相拥,经过一个个人的面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在朝她微笑鼓掌。
腿有些发软,但每一步还是走得很稳。
她站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心,舞台的灯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禾荞接过奖杯,微微躬身,声音清澈,带着难掩的激动:“谢谢金鸣奖对我的认可,谢谢《灰雀》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的付出,也谢谢屏幕前的每一位观众。”
“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仍有许多努力的女演员等待被看见,今天的我,只是多了一份运气。”
“希望我们演员可以让更多有意义的人和事被大众看见,这也是我们这个行业的责任所在。”
她停了一下。
那个一直绕在心口的念头冲上心头。短短几秒,她确认自己不是冲动,再看向镜头时,眼里多了坚定。
“最后,我想谢谢一个人。他今天并不在场,但我无数难熬的夜晚,都有他陪着。他让我明白,感情和事业能好好并行,谢谢他,愿意一直在我身后支持我。”
禾荞说完,把奖杯抱在怀里,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台下安静一瞬,又再次响起掌声,绵延不断。
正看着直播画面的人,刚发完恭喜,却在听见她结尾那段话后,久久没有动作。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一字一句。
周叙年从没想过,禾荞会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当众提起他,承认这段关系。眼眶忽然有些发烫,他抬手轻轻按了按。
直播画面恰好定格在禾荞鞠躬的那刻,她手链上细碎的光似是隔着屏幕反射到他眼里,他仔细一看,觉得有些眼熟。
再去搜了粉丝发的细节图,这才看出来,白金手链上点缀着蓝宝石,正是之前送她的那条。
他的品味很好,这条手链确实衬她。
久违的记忆翻涌上来。当初送出这份礼物时,禾荞笑着说要找个合适的场合,好好打扮,再认真戴上。
经过离婚一事,他以为那些礼物都积了灰,禾荞也不会再去碰。他甚至觉得,禾荞会对那些礼物心存芥蒂。
这是他咎由自取,他不会因此难受。
可他没想过,禾荞在这样的舞台,真的如她所说那样,戴上了这条旧手链。
周叙年的指腹轻轻碰到屏幕上的链子,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情绪一股又一股地从心底涌上来。
京城下了雪,周叙年一人站在房间里,看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在窗上,想起她那双如雪般清亮的眼睛。
他想站在她身边,就在此刻。
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禾荞参加完庆功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不停有人上前道贺,她忙得无暇去看手机。
金姐抽了空和她低语,语气有些无奈,却没有真正的苛责:“还好我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你这突然公开恋情,也不和我商量一下。你看热搜又爆了,好在咱反应及时。”
禾荞没辩解,只笑了笑。想想都知道词条会是什么,但这几个月她已经反复和金姐完善过公开恋情后的处理措施,她放心交给金姐和工作室处理。
回想站在台上那一刻,望着台下人群,就闪过那么一个念头:要是他在就好了。
“等会如果有人问你,你悠着点,至少给咱们一点缓冲时间。”
“放心吧。”
等终于从人群里脱了身回到酒店,她摸出手机一看,几百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全是恭喜她的,其中不乏几乎没说过话的人。
她不急着回,先看了置顶的两个人。
先回了姥姥,又点开周叙年的。
第一条是她刚获奖的时候,他说:【恭喜禾荞小姐。】
隔一小时,第二条:【京城下了雪。】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他只发了一张图。她点开放大,是门连市的机场到达层。
禾荞的心一下子悬起来,飘入云中。
半两苦:【你来了?】
Z:【快到了,等我。】
好像只过了十分钟,禾荞却度秒如年。她挪不动步子,就坐在玄关处一直盯着手机。外面每每有人走过,她的心跳都加快一分。
她听音辨人的技能好像失效了,耳朵里全是自己乱如鼓捶的心跳。
敲门声响起,禾荞几乎是立刻起身开门。周叙年站在门口,登机箱搁在脚边,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身上还带着些京城的冷气,顺着门缝往房间里涌进来。
周叙年抬步走进,反手带上了门,低头看见她腕间的手链,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美好了,像一场梦。
如果真的是梦,他希望可以做得再久一点。
周叙年定定看着她,禾荞觉得自己无处可藏,有些站不住。
她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指了指桌上的奖杯:“喏,我的。”
他抬手,指尖碰上她的脸:“嗯,我一直看着。”
“我的女主角,真厉害。”他的声音低哑。
禾荞还想说什么,一抬头,他却没给机会,就这么覆上她的唇。
周叙年亲得很慢,像怕弄坏什么。走廊偶尔有宾客嬉笑着走过,隔了一层门板,声音忽远忽近。
禾荞闭上眼,手抓住他大衣的领口,卸去全身力气,整个人倚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他微微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怎么突然想公开了?”
“也不算突然,其实想很久了。”
她静静望着他:“以前总想等稳定的时候,等没什么影响的时候。但今天站在那,突然就特别想你。”她的手勾了勾他的衣服,“去他的合适,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周叙年笑了,笑意闷闷地从胸腔漫出,又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禾荞也伸手抱住他的腰,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是京城家里香氛的味道。
普鲁斯特效应,人闻到熟悉的气味,便会勾起当时的回忆。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她因为这个味道、这个人,从而生出了归家的安稳。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说了很久的话。
热搜不停刷新,众人讨论起金鸣奖的结果,又猜测起禾荞的对象究竟是谁,可这些喧嚣,都被隔在了一扇门外,和沙发上的两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聊着聊着,说起亦江市的日出。
“那天我也在。”
“我猜到了。”禾荞把头埋进他的颈部,虚虚咬了一口,“让你当时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