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窜出来的冷意，寒冷刺骨，冰封住了他所有鲜活跳动的神经。

这一刻，他好像丧失了一切情绪，痛苦的、愤怒的、恐惧的……

陆轻夜懒得跟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浪费时间，正要招呼两只下属离开，就听见背后的男人用着一种淡漠的嗓音幽幽开口：“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杀死‘陆轻夜’的凶手在哪里吗？”

异兽狐疑回眸。

男人脸色差得厉害，双眸冰冷，唇线笔直。

……

就在距离“陆轻夜”死亡现场数十米外，有一栋烂尾楼，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厂房。

厂房大门紧锁，内部一片黑暗。很少有人能够想到，一个中年男人就像阴暗的老鼠，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个月。

靠的就是段洛生时不时送过来的大量补给。

这个突然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神秘男人，至今老周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唯一清楚的就是假如自己被抓，那个男人也别想逃。

——他出现在了杀人现场，还帮助他这个杀人犯逃跑隐匿，绝对属于共犯。

所以老周就算不知道他是谁，抓住了他的小辫子，自己也能高枕无忧藏在这里。

发现泡面只剩一盒，他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那个男人已经好久没来给他送物资了，要是逼急了，他就出去自首，谁都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簌簌的脚步声。老周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躲藏了起来。

最近警车总在这片区域晃悠，他怀疑那个女人的尸体已经暴露了，连他都没有想到会这么晚才被发现。

一听窗户被敲击了三下，老周就知道是送物资的男人来了，小心翼翼去抬起卷帘门。

然而，和光线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他夜夜噩梦、再熟悉不过的女人的脸。

老周顿时忘记了自己还在藏匿中，脸色惨白，猛然叫出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陆轻夜一看他这反应就对了，弯腰钻进，兴冲冲地将手指捏得关节作响。

“有鬼！闹鬼了！”精神衰弱的老周吓得落荒而逃，“不要杀我！我也是头脑一热才杀了你的，我知道错了！”

哐的一声！卷帘门失去支撑落地，震得老周心脏骤停。

光线昏暗中，就看见被他亲手杀死的女人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自上而下俯视他：“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老周没几步就到了墙角，真的要被吓死了，努力地蜷缩着身体，尖叫不止：“谁叫、谁叫你那时候看不起我！”

原来，一切的事由都是在那位老婆婆的糖果自取点前发生的。

老周嗜甜，自从发现这里糖果免费，每次路过他都会拿一两块离开，一个多月前的那天，他也是像平常那样去拿糖果吃。

倒霉的是，最后一块被在他前面的人拿走了，老周气不过，于是就大声催促那个老太婆赶紧补货。

也就是这时，老周看见了一旁怯懦内向的“陆轻夜”。

可能是为了给老婆婆解围，她主动上前，分出来了一部分果脯给他。

老周没跟她客气，随手抓了一大把。

女人微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他记不得了，当时也没仔细听。

虽说他已经是一大把年纪，但从来没有被女人这么温柔对待过，那个小女生居然还对他笑。

当时老周嚼着嚼着果脯，突然像想通了什么，咧嘴一笑——眼前的小女人肯定是看上他了。

他当然不能拒绝别人的喜欢了，赶紧就追过去主动示好。

那个女人却突然大惊失色，还直接说对他没有那种想法，连连道歉逃离。

老周抱着头蜷缩在墙边，越回忆越生气：“我不信，你那时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还对我笑！”

陆轻夜倏然拧紧眉头。

这个杀人理由连她一只异兽听起来都觉得离谱：“她明明好心分给你食物，你却杀死了她？”

老周始终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又恐惧又愤怒地盯着她：“谁叫你看不起我，你还玩弄我的感情！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别对我那么好啊！”

话音落下，异兽实在是忍无可忍，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旋即一把揪起被打得鼻子冒血的老周，龇起尖锐的牙：“这种混蛋人被我吃掉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她早就注意到了，悄无声息卧在阴暗处的那只白猫。

白猫眨了下眼，亮出灿烂的金色瞳仁：“人类有人类的制度，不用你插手。”

异兽愤愤啧了一声，垃圾一般甩开了他。

老周被打得眼冒金星，根本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只听见一个十分悲悯苍凉的声音不停钻进他的耳朵：“去自首，去悔过，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老周虽然没听太懂，但听说能够活命，立即跪地求饶。

激动表示自己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出了这扇门就主动去警局自首。

见没有陆轻夜阻止，他试探性地往门口移动，然后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在门口，老周又看见了那个神秘的男人。

知道这一切都跟他脱不了关系，他面目狰狞向男人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你给我等着，你也逃不了！大家都得死！”

段洛生面无表情扫他一眼，没说话。

许久没有见到日光，蓬头垢面的老周一边骂骂咧咧擦着鼻血一边眯着眼睛在宽阔的路上跑。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边停靠着亮着灯的警车，另一条是通往城中村的无人道路。

老周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就装作无事发生，转身跑向城中村。呸，傻子才会去自首呢！

他有什么错？要怪就怪那个小姑娘，也不看看自己是一个什么样子，又不是高不可攀的大美女，居然还敢看不起他！

一个掉在人堆里都找不见的货色……

就这样，老周一边骂一边藏进了城中村里。

跑得气喘吁吁，他准备停在一块阴凉地休息，结果刚坐下，意外突然发生——头顶上一个老旧生锈的广告牌忽然毫无预兆掉落，从天而降卡进他的肩膀里。

无论是卡进去的角度还是深度，都和“陆轻夜”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如出一辙，血流不止。

老周自然发现不了这些，剧烈的疼痛让他像杀猪一样嗷嗷叫，倒在地上。

附近的住户听见叫声陆陆续续全部走出来，围拢过来。

诡异的是，无论老周如何请求帮助，这些男女老少都只是站在面前冷漠地看着，像一只只没有情感的人偶。

他就像搁浅的鱼，着急活命而身体痉挛挣扎，鲜红色的血越来越多。

忽然，像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老周又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女人，像周围所有人一样，全程冷漠注视他。

渐渐地，她扯出来了一个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温和笑意。

但在此情此景中，只叫人毛骨悚然。

老周吓得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热腾腾的血。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多了一只猫，哪怕是坐在他的血泊中，那纯洁得没有一丝污垢的白毛也没有得到任何污染。

下一秒钟，白猫说话了：“我会让你的血流得很慢很慢，将‘陆轻夜’濒死的疼痛全部渡到你的身上，你会在这种双倍痛苦中慢慢死去，没有一个人会再帮你。”

老周动了动血红的唇。

“你想说你已经知道错了？”白猫面无表情说，“可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从他拒不认罪，选择了这条路开始，蝴蝶效应就已经在震动了。

是他自己放弃了那唯一活命的机会，无人可救。

白猫离开后，场景仍然没有脱离恐怖。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围在四周，有的闲谈，有的打趣，有的小孩甚至踩着他的血跑来跑去……全程都无视了凄厉喊叫、想要活命的老周。

这个不知悔过的男人会在这些人的全程漠视中一点点死去。

因为，辜负善意的人，不配再得到任何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