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韦江村到县城,有二十多里土路,一路走走停停,夏日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路边田地里残留着稻茬,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县城的轮廓才出现在眼前,江嘉穗感觉自己的腿都快要断了。
县城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供销社、百货商店、粮站依次排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叮铃铃穿梭而过。
江嘉穗没有闲逛,径直朝着县城东郊的农机厂走去。
县农机厂,是全县规模不小的国营工厂。
高高的红砖围墙围着厂区,墙面上刷着红色标语,大门两侧立着两根水泥柱子,门口有值班的工人看守。
远远就能听见厂区里传来车床轰鸣、金属撞击的哐当声响,机器昼夜不停,为各个公社修理、制造农用机械,柴油机、脱粒机、水泵,都是厂里的主要活计。
江嘉穗站在厂门外,没有贸然往里闯。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中午,厂里的工人快要下班午休。
她找了大门旁边一处墙角,靠着墙根等候,装作歇脚的模样,目光留意着进出工厂的人。
没过多久,下班的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车间的大门打开,大批工人涌出,满身机油污渍,三三两两往厂区外面的食堂、宿舍走去。
江嘉穗的目光在人群里仔细搜寻。
按照叶观澄描述的样貌,周和平四十出头,个子中等,眉眼沉稳,常年跟图纸、机床打交道,手上总带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褂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夹着一卷图纸,袖口卷到小臂,手掌上沾着淡淡的机油,面容沉静,正是周和平。
江嘉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快步上前,刻意避开来往的工人,绕到他身侧,压低声音。
“周同志,麻烦耽误您一点时间。”
周和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好看的姑娘,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带着警惕。
“你找我?我不认识你。”
周围不断有工人路过,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周和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想在厂门口与人攀谈。
“我有信物。”江嘉穗的声音压得极低,趁旁人不注意,飞快从衣襟里面摸出那枚叶纹铜纽扣,在他眼前一晃,又迅速收回去。
看见那枚铜纽扣的瞬间,周和平脸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他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熟人,也没有厂里的革委会干事,才沉声开口:“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话,领着江嘉穗,绕开热闹的厂区大路,走到工厂后院一处僻静的工具房。
这是堆放旧工具、废弃图纸的小屋子,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
周和平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狭小的工具房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扳手、锉刀,墙角摞着一叠叠旧图纸,纸张泛黄,上面画满密密麻麻的线条、尺寸标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房门一关,外面车间的轰鸣便隔远了大半。
周和平转过身,神色紧绷,目光紧紧盯着江嘉穗。
“这枚扣子,是叶老首长的旧物,你是怎么拿到的?叶观澄现在怎么样了?”
江嘉穗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周同志,我叫江嘉穗,叶观澄现在被关押在公社看管点,他托我来找您。”江嘉穗语速平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小树林出事,周云和诬告他,案子马上就要移送县法院。”
“我手里有目击证人王大爷的亲笔证词,算上我的就有两份,但是单凭两份证词,力量还不够。”
周和平听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眼底满是忧虑。
“我知道这件事,县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周和平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无力,“我听说了,这桩案子表面是治安流氓案,实际是冲着叶承远来的。”
“我心里清楚观澄是被冤枉的,可我现在处境也难。”
“我在农机厂担任技术部负责人,厂里革委会那边盯得很紧,我要是公开出面替叶家说话,我的工作、我的家庭,全都要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