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观澄留在原地,看到江嘉穗的情况,就把她抱着往外跑,我怕被他们看见惹麻烦,没敢出声,蹲在草堆后面,一直等到他们都离开,我才敢慢慢下山。”
记录员笔尖沙沙不停,一字不落。
老沈继续提问,问题问得非常细,全是不容易提前编好的细节:“他们穿的什么颜色衣裳?谁先开口说话?周云和跑的时候往哪边跑?地上有没有树枝、石头?几个人站的位置,谁站东边谁站西边?你之前写的那份书面证词,是不是你本人自愿写的?有没有人逼你、哄你,让你那么写?”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砸过来,王大爷慌了一瞬,很快镇静下来,一桩桩对应着回忆作答。
衣裳的花色、柴篓的样子、地上丛生的酸枣棵子、小路拐弯的位置,全都对上了,这些细碎的现场细节,不是外人能凭空编出来的。
问到上次周云和夜里上门的事,王大爷顿了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
“前一阵子,周云和夜里摸到我家里,他跟我说,让我改口,说我年纪大看走眼了,还拿我家孙子上学、挣工分的事吓唬我,说我要是坚持原来的证词,就要算我作伪证。”
“我心里害怕,可我不能撒谎,我活了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看见啥就得说啥,后来大队支书带着民兵过来,他才走了。”
老沈转头吩咐记录员:“这段也完整记下来。”
全部问完之后,记录员把笔录念给王大爷听,每一句话,都和他刚刚说的一样,王大爷确认无误,在名字上按下红手印,双手还有点抖。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他才发觉后背的粗布褂子,已经全部被冷汗浸透。
王大爷离开没多久,就轮到传唤江嘉穗。
江嘉穗接到通知的时候,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高兴,有人调查,意味着离翻案不远了。
沈志宇打量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姑娘,是烈士遗孤,读书读到高中,在村里口碑不错。
“江同志,不用紧张,今天问你的就是小树林发生的全部经过,你记住,只讲你亲身经历、亲眼见到的,猜测、听别人说的,不要混进去。”
“嗯嗯。”江嘉穗点头。
她按时间顺序从头讲起原主脑海里的整件事,省去了他俩经常在小树林捡柴遇到的情况。
“叶观澄推开周云和,两个人发生肢体冲突,叶观澄没有主动下狠手,只是想把对方隔开,周云和打不过,直接下狠手,然后一肘子把我撞到地上,我当时就啥也不知道了。”
老沈不断穿插提问,专门挑容易出现漏洞的地方核实。
“周云和跟你说过什么原话,你还记得吗?”
“拉扯的时候,有没有伤到你?哪里受伤?”
“叶观澄过来的时候,距离你们有多远?他听见了多少对话?”
“事后,叶家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跟你商量证词,教你怎么跟公社说话?有没有给过你粮食、钱、布票之类的东西?”
这些都是非常尖锐的问题,也是周云和检举材料里重点指控的——叶家收买江嘉穗、串通证人。
江嘉穗一一作答,这些问题江爷爷都提前问过她许多次。
“没有人提前教我说话,叶家的人,在案子发生之后,从来没有私下找我,让我怎么作证,我没有收过叶家任何粮食、钱财、布票,他家那么穷,我感觉都拿不出来。”
“我站出来只是因为事实被歪曲了,如果那天不是叶观澄过来,出事的人是我,而且是他把我背出小树林,叫人救我。”
她的叙述和刚刚王大爷的证词绝大部分细节都能够互相印证,只有少数视角不同带来的微小差别,完全符合两个目击者站在不同位置观察的正常情况,不存在事先统一口径的痕迹。
笔录念给她核对完毕,江嘉穗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走出小屋,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麻,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一个,调查组要去公社看管点提审叶观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