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漏洞摆在面前。

周云和开始慌乱，回答前后反复，一会儿说自己记不清，一会儿改口说当时紧张看错了，甚至说江嘉穗本来就喜欢她，是她约他去小树林的。

沈志宇又抛出王大爷作证的、他深夜上门威逼证人这件事。

“你为什么夜里单独跑到王大爷家里？办案流程里，什么时候允许报案人私自上门找目击证人核实证词？你跟他说，不改口供就要追究他作伪证的责任，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周云和额头冒出冷汗，声音都开始发颤，拼命辩解自己只是好心提醒，没有威逼。

可他的说辞支离破碎，越解释，破绽越多。

分开四个人的全部约谈结束之后，调查组回到公社，关上房门，把四份笔录摊在一张桌子上比对。

再结合现场勘查记录、大队支书的证言、老社员的证词、周云和之前多份检举材料里自相矛盾的地方，一点点核对证据链。

除去个别视角差异带来的细微出入，江嘉穗与王大爷的陈述高度吻合；叶观澄的供述和二人也能够互相印证。

反观周云和，多份材料里关键情节前后不一致，无法和现场环境匹配，还有私下接触证人、言语施压的事实。

老沈拿起钢笔，在卷宗扉页写下初步核查意见：现有证据表明，报案人周云和陈述与事实不符，存在诬告陷害嫌疑；叶观澄所指控的流氓行为并无实据，应当撤销强制措施，释放当事人，进一步查清周云和流氓罪、故意伤人和诬告责任。

厚厚的一叠谈话笔录，被整齐收进档案袋，连同现场勘验记录，一起上报地区。

……

地区调查组的核查报告一路审批下来，正式批复文件送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红头文件措辞严谨，逐条厘清案情。

小树林一案，经多方取证、现场勘验、分开讯问，证人证言彼此印证，确认周云和蓄意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叶观澄；故意伤害江嘉穗，致其昏迷重伤；其私自夜闯村民住宅，胁迫目击证人，试图篡改证词，属于从重情节。

三罪并罚，依法处理，撤销公社此前对叶观澄的全部指控，立即解除羁押，当庭宣告无罪释放。

消息先传到看管点。

看守的干事拿着通知，走到关押叶观澄的土屋门前，开锁的时候，铁锁“咔哒”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叶观澄，出来，上面批复下来了，你没事了，可以回家。”

叶观澄正靠墙坐着，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

连日羁押审讯磨掉了他身上不少精气神，面色青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沾着泥渍，袖口磨出毛边，胳膊上还有几次争执留下的浅淡瘀青。

但那双眼睛依旧沉定，没有失态的狂喜，只有长久紧绷之后，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久静坐有些发麻，踉跄了一瞬，很快站稳。

连续多天没换衣服，他穿着这身沾了尘土的衣裳，走出那间囚禁他许多日夜的土房。

看管点的小院门外，叶承远和苏沅桢早就等在路边。

他们不敢靠近院门，怕被人看到诟病，只远远站在老槐树下，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看见儿子走出来，苏沅桢再也绷不住，快步上前，声音哽咽：“观澄……。”

她伸手想去碰他，看到他身上的淤青，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叶观澄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低声道：“妈，我回来了。”

叶振邦站在一旁，喉头滚动了几下。

他清楚，倘若没有这份来自地区的复核，按照原先公社卷宗的走向，一旦案子定死，凭着他家“黑五类”下放的身份，背后还有政敌暗中持续施压，从重定罪几乎是板上钉钉。

原世界线里，叶观澄被判死刑，根本不是因为证据充足，而是身份标签在先，有人在案卷流转的环节不断向下授意施压，把一桩诬告案硬做成铁案。

只要身份定性为黑五类，所有怀疑都会偏向他，所有辩解都会被视作狡辩，量刑自然而然往最重的方向倾斜。

叶承远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