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阵法持续运转,阵盘上以血为墨,錾刻着柔离的本命元图,从她落地那一刻起就定死的命数纹路皆被阵纹死死咬住,淡金色魂魄如光丝般自她的天灵盖源源不断被牵出,修为如流沙般从指缝泄入阵眼,鬓边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她的寿元、修为以及魂魄被一寸寸抽出,化为玄黄之气,涌入盛国的紫微星宫,将本已衰败的国运线扭转,逐渐走入兴盛的轨迹。
同一时刻,妖族的气运星宿荧惑星迅速黯淡下去,呈现颓势。
陆浔之与慕云崇均被眼前景象惊住,一时停滞,蓦然注视天空。
“哈哈哈,盛国的国运终于被改写了!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哈哈哈哈……”慕云崇见状兴奋不已,笑声响彻山谷。
“阿离!”眼见柔离飘浮半空,即将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江晏声嘶力竭,甩开慕云崇,向柔离的方向冲去。
在接近法阵的那一刻,陆浔之的目光掠过阵眼处那枚刻着柔离生辰的命玉,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
打从进入幻境起,他就预感到苏念卿会如当年柔离公主一般被献祭,墓冢里的景象早已预示了既定的结果。
他不由得想起,从遇到她的那一刻便是如此,她不顾自身安危,牺牲本体为他熬汤药,后来又一次次为他清除余毒,虽身不由己,却从未抱怨过,一直为了自己默默牺牲……
如今,她纵使知道他就是江晏,亦从未向他问起过该如何破境,或许心中早就做好独自牺牲的准备了。
她就如此断定,他会丢下她,自己独自脱离幻境?
想到这里,陆浔之心口骤然发紧,身形微晃,几乎站不稳。
他双目一凛,眉心神纹骤然发出耀眼赤金色,瞬间破开阵法屏障,抬手以无妄剑锋精准击碎阵眼处的命玉,同时反手将柔离推出阵外。
形势骤然逆转,一切发生在一刹那,甚至未有多余解释。
但大阵并未停下,金色的阵纹自碎裂的命玉中涌出,死死缠住陆浔之的四肢,将他拖向阵眼。
修为自他的指尖缓缓溢出,被丝丝剥离,四肢开始转为透明。
陆浔之低头看了一眼,轻嗤一声,“倒是会挑。”
星盘已将他锁定为新的祭品,无论是江晏的帝王之气,抑或他的仙途命格,都是上好的代替品。
阵纹越缠越紧,腕部的金蛇纹印骤然紧缩,似是在发出警告。
但他并未理会。
苏念卿猛然被推出法阵,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大阵中被阵纹牢牢缠住、越收越紧的男子,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陆浔之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望向她,露出一丝苦笑与自嘲。
“想死?本尊可没答应过!”
说完,他闭上眼睛,任由阵纹逐渐将自己吞没。
苏念卿瞪大双眼,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注意到梦境出现了偏差。
按照她在柔离公主意识中看到的梦境,当年江晏一介凡人,纵使贵为帝王,亦分毫不能接近法阵一步,因而最终柔离公主就此陨落,盛国国运改写,天下一统,人族逐渐强盛壮大。
而相对的,被献祭的妖族公主之血被强行与人族国运绑定献祭,亦同时深刻影响了妖族的整体气运。
得知真相的妖族虽想尽办法竭力挽救,却也无法改变妖族气运被人族夺走、日渐衰落的劫数,自此拉开两族纷争序幕。
可就在刚才,陆浔之强行破开法阵,打破命玉,代替她成为了祭品。虽然天子命格也可作为祭品替代,但也同时在消耗陆浔之的气运与命数。
陆浔之,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看着阵纹丝丝缕缕地缠绕住陆浔之,露出的透明指尖向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随之很快垂落。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起来,从袖中取出折扇,抬手一挥,打开破碎的法阵裂口,冲了进去。
那一刻,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变得一片空白,她只想冲过去抓住那只手,再也不松开。
大阵轰鸣,缠绕陆浔之的阵纹被瞬间斩断,苏念卿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扯下颈间的守魂珠,连同自己刚刚凝结的妖丹一齐拍入他的胸口。
“谁让你随意替我的?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你欠我的还没还,不准死!”
妖丹入体,陆浔之周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身形骤然凝实,守魂珠在他周身展开一层淡青色薄雾,将星盘的金光隔绝在外。
陆浔之渐渐恢复意识,感觉到体内骤然恢复的生命力,睁开双眼的同时看见她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妖丹得来不易,要经历多久才能凝炼出一颗,若是失去,五脏六腑都将承受撕裂之痛!
而她,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他。
然而,她静静望着他,唇角绽开寂寞的笑,“晏哥哥,不,仙尊,你丢不掉我了!我们要么一起出去,要么就死在一块。”
陆浔之动了动唇,终是未发一言,俯身将她搂紧。
星盘轰鸣,金色阵纹猛烈撕扯两人,却无法破开他们周边的薄雾,亦无法撼动守魂珠锁住两人的羁绊。
就在这时,大阵中央发出一道耀眼白光,似是同时冲出了两股力量,不断撕扯、冲撞、震荡……
咔嚓!
随着一声琉璃碎裂的轻响,星盘上裂开一道细纹,随后逐渐蔓延,紧接着整个阵盘“嘭”的一声四分五裂。
漫天金光如萤火般散开,四周景致开始扭曲消散……
幻境崩毁,梦醒时分。
烟雾弥漫,昏暗中,头顶石壁缝隙中透过来的点点星光,洒落在一旁沉寂的石像与脱离梦境的两人身上。
陆浔之抬手,擦去苏念卿唇边的血迹,轻轻握住她伏在他胸口位置的手。
那只手还死死护在他体内原先妖丹的位置,离心口很近,里面传来如擂鼓般振聋发聩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