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滚滚,半空中的青年长衫玉立,疯了一般紧紧拥住怀里颓然倒下的少女。
他颤抖得那样剧烈,仿佛要抓住这世间仅有的珍宝,却眼睁睁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覆上一层冰冷至极的雪,将他与世界隔开。
红色荧惑之力与他体内的北辰之力共鸣,如澎湃的潮水般自他们体内涌出,引动双星,尽数汇入地上濒死的巨木之中。
顷刻间,本已枯死的神木骤然震动,随即无数根系蔓延生长,深深扎入土内。
神树在雷光与双星照耀下缓缓立起,展开遮天巨冠,几乎将天地笼罩,高耸入云,焕发生机。
共生浮厝,生死暂寄,本就是天地赋予苍生的希望与福祉。
如今重生,庇护人、妖两界,共生共荣,周而复始。
众仙门修士与妖族均抬头仰望,袁素清苍白的面庞已被雪水打湿,只剩一双震惊不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风雪渐弱,冷风卷起赤蠡的衣袍,以及他身后匍匐于地的众妖族。他们在向至宝致敬,祈求万世昌荣。
赤蠡望着神木,随即转向一旁拥紧的两人,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意味。
大雪如鹅毛般飘落,少女心口处如绽开的血花,一点一点浸透。
他向她伸出手,抚上她冰冷的发,轻拭她湿痕冷却的眼角,即使他俯身贴上,唇瓣相抵,也触不到她往日温软的暖意。
似乎只过了一瞬,又似穿越了万年。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惨白渐淡的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去的数个岁月浮现于眼前,那些画面慢慢变得清晰:
她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冒着被杀的危险靠近他,不惜自伤本体为他解毒;
她曾在浮生幽谷中与他共度一生,看尽世间浮华……
生死一线的那一刻,他们为了彼此,毫不犹豫地为对方牺牲自我,成功破境。
她的妖丹在他修为跌境时,为他扛过了天罚,避过了瘟疫,挺过了解毒后修为尽失、命悬一线的生死边缘。
太一真境中,她与他一同守护神树,参天的神木如同见证他们的爱情一般,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还有净髓灵泉里的惊鸿一瞥,是穿越数万年的光芒,将他们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都记起来了,那些不经意流过的片段,一瞬间变得清晰刺目,震荡心魄。
他记起,她满含泪意的眼眸,既绝望又带着一丝期盼,颤抖着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还有那藏于身后不停颤抖却攥紧的小手,总像是在下着某种不可违背的决心。
他也记起,她颤抖着凑近他,笨拙地吻他的唇角,连着他的心一起慌乱不已。
见到她,心底里就升起一股暖意,比朝霞还耀眼,让他移不开眼眸。
如今,她已枯萎得只剩一片残叶,整个被神树的阴影笼住,渐渐化为尘土。
众人还在为神木的复苏而震惊不已,却未料到刹那间,天雷骤然轰鸣,数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万妖谷照亮。
当他们骤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陆浔之猛然抽出苏念卿体内的无妄剑,狠狠剜开了自己的胸膛。
白色晶莹的灵光一缕缕自他的心口处飞出,灵根与魂魄自清润莹白的生果牵引,伴着荧惑红艳的星芒修复破碎的死果,凝聚为澄净仙髓,没入苏念卿体内。
雷云轰鸣,数道劫雷落下,狠狠劈中陆浔之的全身,瞬间便血肉模糊,神毁道消。
袁素清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惨痛:“仙尊!”
赤蠡亦眸光一凛,立刻上前在陆浔之头顶形成一层屏障,抵住了随后而来的几道劫雷,留住了他最后一息。
片刻后,苏念卿微微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双眼,却被陆浔之一脸的血红惊得瞬间清醒。
“浔之,你……”她急忙扶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与胸膛上那道血淋淋的刀伤。
“念念……”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看着她眼中一点点消散的自己,和她眼底一直深藏的情愫。
苏念卿握住他轻抚她面颊的手,颤巍巍将他搂紧,哽咽道:“浔之,别说话……你伤得很重,别说话……”
“你总骗我说,你恨我……”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眼角滑下一滴泪。
苏念卿抵住他的额头,泣不成声,“求求你,不要……”
陆浔之却淡淡一笑,露出寂寞的神色,低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气我的话……在我听来,都像是在对我说……”
“我爱你……”
念念……
我也爱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
一直都爱着你……
大雪纷飞,万妖谷乃至整个世界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念卿紧紧搂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身体发僵,声音哽住,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眼前是一片灰白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覆在她身上,如同那人最后的那个吻,轻得没有重量。
她忽然意识到,世界安静了。
仙尊陨落,万妖谷却静得如同时间凝滞,只有轻微的落雪声,无边无际的雪,落在那棵重新立起的神树上,无数灵光汇聚于树顶天际处的双星之上,宛如涅槃重生。
她轻轻闭上眼睛。
意识随那人一起渐渐远去……
*
花开花落,一晃又是一年。
大雪纷飞,白衣仙者立于灰白色的界门外,沉默不语。
身后一个妖娆的声音响起,“袁掌门年年来此,真是锲而不舍啊!”
袁素清回头,望着一身玄衣,步履轻慢的妖王,低声道:“尊上还不是一样,已经一百年了,我只想对他们二人道一声歉意,以赎罪过。”
赤蠡啧啧两声,随后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百年了,他们年年来此,可是太一真境的界门从未开启过,只有那参天神木高耸入云,向世人揭示,那守护神木的女子还尚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