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两声。

苏玉珩一下没沉住气，在数位屏上戳了两下，看着磨损的笔尖，缓缓吐出一口气。

慢吞吞换好笔尖，他又不情不愿地打开手机。

[十刻最傻逼之甲方：“苏老师，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

往上翻，十句有九句都是这个，苏玉珩则是复制粘贴：“快了，季总。”

一个半月前，苏玉珩收到十刻网络科技公司的邀约，希望他可以为正在开发的西幻题材开放世界游戏《龙息》绘制一组场景原画。游戏主线已经搭建完毕，制作组进入后期补充支线和彩蛋阶段。苏玉珩接手的，正是其中之一。

苏玉珩之前玩过十刻的一款解谜游戏，对画风和叙事印象相当深刻，加上这次报价高于多数商业合作，他毫不犹豫地接了。

对接的负责人把项目资料发过来，苏玉珩看过好多遍。

项目名是隐藏支线《风语者》，苏玉珩负责的是整篇最重要的“精灵遗迹”大场景。

游戏里，玩家满足特定条件后，会在森林遇到一个裹着破布、身上遍布伤痕的NPC，随后被指引去往森林深处的精灵遗迹，进入主建筑“聆风回廊”。

NPC艾拉诺，曾经是部落里可以沟通神明的守护者，却遭受诅咒失声，被视为“神明抛弃之人”而遭驱逐。部落后来没落消失，永生的精灵活到了几千年后的现在，并在这里用风送来的花叶石子拼出一幅画。

玩家协助她完成这幅画的最后一步后，获得道具“神谕”，同时知悉她的故事，周围的人开始信奉她，她也恢复了能力。

只是，玩家并不知道诅咒是否被破除，因为艾拉诺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话。结局，系统跳出提示：她不再等待神明垂听。当旅人在画卷前驻足，风已经将她的沉默翻译成千万种回响。

项目资料里，文案策划留下了一句：角色结局不是被治愈，是被理解。有些表达比声音更持久。

苏玉珩十岁那年因为一次意外，声带损伤，成了哑巴。十一年过去，他有了自己的生活，经济方面几乎自由，人也小有名气，但他根本无法真正和那次意外和解。

他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个角色，而他更加偏向的结局是艾拉诺并没有破除诅咒——因为这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被看见了，被接纳了，这种结局比奇迹更让苏玉珩感觉真实，这个故事也让他不止是当工作去对待。

苏玉珩对这次合作比任何一次都上心，效率高质量稳，对接的统筹沟通也顺利，几乎不需要反复修改。

直到半个月前，一通电话突然打进来。

苏玉珩所有的社交账号的简介上都写着这样一句：“本人为言语障碍者，无法进行语音通话，所有沟通仅限文字形式，不接受电话联系。请确认接受此条件后再进行合作咨询。”

十刻和他对接了一个月，能不能接受是摆明了的。所以第一通电话，苏玉珩认为是误触，挂断了。

不到两分钟，第二通电话来了。

苏玉珩接了，屏着呼吸想听了几秒，对面隐约有些嘈杂。思考过后，他还是觉得是误触，再次挂断。

第三通。

苏玉珩已经烦了。

电话接起，他刻意加重呼吸，不满的情绪几乎要顺着网线过去。对面简单问候过便安静下来，随即，一个不耐烦还带着点怒意的声音响起：“苏老师，您还记得我们是有合作在吗？”

苏玉珩攥紧手机，听到背景里有个模糊的女声：“季总……”

苏玉珩大概明白了：打电话的是公司某个高层，估计是催他进度。

但这件事，苏玉珩早就和统筹沟通过，表示理解需求，也明确会在原定合同期限前一周完成，突然压缩时间必然影响质量，他更倾向于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磨。

所以已经答应过的事、在他明确标注过不接受电话联系的情况下，这位高层又是发哪门子疯？

苏玉珩喉咙里被逼出些破碎的气音，脑子里拥挤了一万句话。

“……咳！”

电话被苏玉珩挂断。

盯着寂静的手机屏幕，苏玉珩暗暗想，这次合作结束，他要拉黑这家公司。白瞎了这么个故事，落在这个领导手下。

苏玉珩不缺商单。他今年21岁，刚毕业，但已经是有着六年完整经验的插画师——“卷柏”这个网名，说出去都会被人调侃震惊一句“老师您竟然还在画画”。高中时，他的私人稿件最高甚至都到达过六位数，如今完全不差这点。

十刻的这笔尾款苏玉珩当然放得下，以往每一次，如果甲方有没注意到的多次试图和他电联、最后还怪罪于此，他会干脆地单方面取消合作。但……已经画了，画得还很认真，他不想白画，也很是希望这一组图真的能被用在游戏里。

苏玉珩想着之后的措辞，统筹这时候发来信息：“苏老师您好，接下来将由我们季总和您对接，还是这个微信，您按照之前的流程以及您个人的习惯来就好。”

苏玉珩懵了一阵——季……总？

哪个季总？什么季总？十刻的老板好像就姓季？季什么？

[十刻美术：苏老师，您好，我是季承言，接下来由我和您沟通，合作愉快。]

苏玉珩：……

话说，刚刚电话里的就姓季对吧？

苏玉珩可能天生和这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气场不合，季总可能觉得那三通电话无伤大雅，但那是苏玉珩的红线之一。

……但话又说回来。

苏玉珩把目光转向工作台。数位屏里，苍翠的蕨类植物缠绕着断柱，石壁上古老的符文已经风蚀得模糊，角落新生的花悄然绽放。这些，是他反复代入到艾拉诺的视角后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其中有不少是在沟通过程中他主动提出加的。

反正已经到了项目末期。

苏玉珩无比痛恨自己竟然没有继续发脾气，想着，给对面那位季总发了个“握手”表情包。

第一天，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