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珩不知所措——他不是应该讨厌这个人吗?
但是一想到季承言有为上次的事思过,还专门学了手语表达想要道歉,甚至还开了商业条件来收买他……苏玉珩的心思在“讨厌”和“少讨厌一点”之间反复横跳。
果然,真诚的人什么的,最麻烦了。
“你很特别”是一句非常有歧义的话,可以是对他的作品,也可以是对他的人。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小,但是目前这状况……苏玉珩觉得对面坐着的人眼神有点烫。
包间并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窗的桌面上摆着精致的鲜花,室内充满可可豆醇厚的香气。
苏玉珩动了动,看向还没写出字的平板,头压得很低,终于落笔:“我先看合同。”
文字交流的好处就是现在这样,没有人会知道他当前到底是什么语气,又可能在想什么。
季承言换了个姿势坐着,示意他随意。自己则一手拿起那杯甜度适中的咖啡缓慢搅着,金属勺子触碰杯壁的声音很轻,却刺激得苏玉珩更加看不进去全是字的合同。
如果这份合同里真的有什么陷阱,他现在也不太能看懂了,他之前一直是线上签约,而且大多时候只会多一个保密协议。
【本协议为框架性合作,不构成对乙方工作量的强制要求。乙方有权根据自身排期情况,选择接受或婉拒甲方发出的单项委托。】
【鉴于乙方系言语障碍,双方所有沟通仅限文字形式……甲方违反沟通方式约定两次以上,乙方可以单方解约。】
苏玉珩悄悄抬眼看着对面的人,季承言穿着休闲服,一手在杯子上摩挲,侧着脸看向窗外,完全就是一个来咖啡馆打发日子的普通人,和那个在电话里咄咄逼人地质问“还记得我们是有合作在吗”的“十刻最傻逼之甲方”,判若两人。
季承言的道歉竟然是诚心的,诚心到了苏玉珩心里的杀猪盘念头都重了不少。但他又很矛盾地想,季承言似乎不是在骗他,这中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苏玉珩缓慢地抬头,对面的季承言也同时回过头来,有些茫然:“嗯?看完了吗?”
苏玉珩没应,只是想,窗外有什么吗?正对着写字楼,季承言公司都开在这,还没看腻?
苏玉珩抿了两下唇,拿过平板写字:“看完了。”
“条件很好,但是我想问一下,季总不该只是因为想要道歉,就开出这样特殊的条件吧?如果您是看中我的画,按照平时的情况联系我也没有任何问题,工作和私人情绪我分得开。”
季承言依旧注视着他,缓缓开口:“道歉很重要,苏老师。”
苏玉珩不作回答。
“我不知道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清楚我当时的行为有多无理,你肯定觉得被冒犯到了。还有,最后那次,你……是想说点什么吗?”
并不愉快的事被想起,苏玉珩只觉得神经被人扯了下。
他当时确实是急了,一手拿着电话想要解释,大脑也好像转不过来,只是执拗地想要出声告知情况。如果可以,应该还会把电话那头的人骂一通,再利落地说一句“我不干了,爱谁谁”。
挂了电话,他嗓子火喇一样疼。当年事故发生后,苏玉珩一度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发了疯地尝试着喊出声,火灾浓烟中感染的声带后期受损严重,无论如何只能发出几声低哑的气音。他听到过医生和父母在讨论治疗方案,听到“恢复概率很低”,却无能为力,连哭都只有呼气时断断续续的响动。
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他在家里像疯了一样不讲道理,三两句话就会胡乱发脾气,因为声音表达不了,就一边试图嘶吼一边砸东西。之后特校的一位老师过来跟他聊了很久,他便转去特校学习,跟很多天生不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成了每天的日常。
时间可以治愈很多东西,一些不好的还是留了下来,比如那种一急就会自虐性地想要发声的习惯。苏玉珩知道自己没可能好了,他也接受了。
明明网上随便搜一下就知道他的情况,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太过避讳说起,甚至都挂在主页上了。但遇到一个在他标明过不接受电联的情况下,还不分青红皂白质问的人,他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受着。
这个道歉,苏玉珩并不想接受。即使季承言为了这个道歉大概花费了很多心思,会专程去学习手语表达,可能带着歉意和怜悯地给他开了这个合作条件,苏玉珩还是抗拒。
“怜悯”比“歧视”更让他难受,苏玉珩花了十一年,从一个“被可怜的人”到“能独立生活的人”,他不需要别人再用那种眼神看他。
但是父母又一直很担心他的工作,一边担心他上班会被人歧视,一边又不太能理解这种网上接稿的形式,总觉得这样不太稳定。这让他又开始纠结。
苏玉珩摸了下有点发酸的眼睛,又写:“抱歉,我——”
季承言手指停在他眼前的桌面,轻轻扣了扣。
苏玉珩下意识抬头,忽地笑了——
季承言食指点向自己胸口,向下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双手掌心向上微微往前递出,手掌向外扫开,又说:“苏玉珩老师,我错了,对不起,请原谅我。”
他动作大体是对的,但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停留,表情也像是在做题,严谨又紧张。
“你还会什么吗?”苏玉珩又写。
季承言搓了搓手指,又把那个“你很特别”比划了一遍,然后说:“对不起,其实我还学了很多日常可能会用到的,但是现在好像都用不上……而且……对不起,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有点笨,肢体也不太协调,现在有些已经忘了……怕比出来又要错,还要麻烦你纠正我。”
季承言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无辜,此时局促的样子甚至像是某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苏玉珩纠结着,最后把画面上的那几个字删掉,关掉屏幕,把合同重新拿到面前。
利益问题,其实并不用和自己过不去。而且合同上也说过,违反约定两次,他可以单方面解约。后面还标注了,上回的事也算,所以实质是只有一次违约可能。
决定签字前,苏玉珩想了会,还是写:“道歉就不必了,你并不是第一个,比十刻大一点的厂商也不一定会这样。”
写完,他又觉得这样表达好像不合适,好像有点嘲讽十刻是小地方的意味……但是是当着季承言的面写的,这下已经撤回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