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新檀香山像散落在粉色海洋里大小不一的翠绿色宝石,那么弗洛伦萨市,就是镶嵌在大陆边缘的一组璀璨夺目的双子星,一颗硕大而华丽,一颗小巧却精致。
那就是“花园”和“卵巢”。
花园的全称是“雌性抚育中心”,为满足学员们的生活需求,花园经历了无数次扩建,最终形成了巨大的八边形结构,整体占地面积超过一千平方公里,几乎等同于整个弗洛伦萨市。
北一川几乎不能回忆起童年时在这里生活的具体细节,记忆里只有诸如“屋顶会发光的大厅”、“校长居住的高塔”或者“可以玩水的巨大喷泉,但是里面有很多假人”这类十分抽象的概念,还有永远盛放的花朵和空气里无法散开的香甜。
他不再透过舷窗观望,反而拉上遮光板闭目养神,似乎不再对弗洛伦萨感兴趣。
现在的局面对北一川来说算不上友好。毫无疑问,当局既不希望他成为方载的妻子,也不放心将他放回军团,但他们同样不想和方载撕破脸,而黎离正好给出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考核失败,送回军团,然后迷失在遣返的旅途中。
黎离应当很懂这种“在旅途中消失”的艺术,所以他不主动提及遣返,反而想要将北一川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但对北一川来说,只要脱离米拉山,就可以借助巴图留给自己的“嫁妆”脱身,“遣返”很可能才是最好的机会,至少看起来比方载那个诺言实际。
说到方载……虽然闭着眼,北一川也能感觉到方载在旁边搞出的动静。
这艘飞行器比起紧急调度时用的那艘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它宽敞、奢华,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透着过分精致的繁复感,光是身下这张座椅,就足够装点某些侯爵府的会客厅,但不能给亲王大人一键消音。
在贝壳镶嵌的桌面上,骨瓷茶杯安静地待在边角,中间散乱堆着一些文件,方载一页页地挑挑拣拣,声音在静谧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艺术鉴赏课……你会什么乐器吗?”他随口问道,像是在认真考虑。
“不会,也不打算学。”北一川闭着眼睛答道。
“哦,那就不选了。”方载的语气毫无波澜,“园艺怎么样?你体能不错,伺候那些花草应该能得高分。”
北一川懒得理他,直接打了个哈欠。
“品味与妆造?家政?基础体育……这个看起来不错,好了,还差一门。”
北一川终于忍不住开口:“随便选就好。”
“那可不行。”方载用卷起的文件在北一川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带着轻微的笑意,“这学期只剩下不到两个半月,得仔细挑选更容易通过考核的科目。”
北一川偏过头,睨了他一眼:“我以为上次三方会谈后,你已经很了解了。”
“了解什么?”方载仍低头翻着课程表,随意接话道,似乎并没将注意力从课程介绍上移开。
北一川目光微沉,语气有些不耐:“了解我并不乐意继续留在米拉山。”
“万一你改主意了呢?”方载这才抬起头,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年轻的军雌身上,眸色深深浅浅,没有欲望,也没有轻蔑,但依然让北一川感到些许的不适。
让他觉得自己像份正在被评估的报告,就和方载手里那些材料差不多性质。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北一川索性直接摊牌,口气里带着一丝厌倦,“如果你只是想要个军雌,我可以重新给你介绍。既然你已经查清楚了我的那点破事,那也该知道,基因治疗对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我并不足够健康。”
他顿了顿,目光冷静又坚决:“先生,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想,我不是你要的那一个。”
方载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而轻笑了一声,摘下眼镜随手扔在文件堆里。
“你又怎么确定,自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呢?”
一股无力感从北一川心底冒了出来,他似乎总是被挑选的那个——被挑选着成为亚雌,被挑选着成为间谍,也被挑选着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莫奈成为家眷的时候,你说‘任何关乎人生的决定都不是小事’。”他突然提起了方载之前的话,方载似乎也被勾起兴致,他向北一川倾过去,靠得更近,似乎在很认真地听他讲话。
“但我的命运,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可以被随意决定的小事。”
方载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眼看向手里的课程表,指腹在纸页边缘停留片刻,最终将它合了起来。北一川回望着他,手掌厌烦地挥落对方垂到自己肩膀上的长发,视线顺着那些落下的发丝飘开,又滑向了没有焦点的,更遥远的位置。
最后,北一川抬起眼睛,看向前方,嗓音平稳地提醒道:
“先生,我们到了。”
·
不知道是为了表达对亲王大人的尊重,还是出于黎离本人的私心,港口迎接的队伍异常盛大。方载看起来似乎很适应这样的场合,他牵着北一川的手,将他带到人群之中。
“亲王阁下,欢迎莅临弗洛伦萨。”黎离站在迎接队伍最前端,甚至比弗洛伦萨代侯爵还高出半个身位。北一川的视线扫过人群,掠过代侯爵时,突然被他身后一名高大雄性攫住目光——对方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甚至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难道是弗洛伦萨侯爵?
疑惑间,这个似乎有些自来熟的家伙已经凑到了北一川身前。
“就是这个小家伙?”他伸出手,试图往北一川头顶揉搓,“你好啊小朋友,我叫罗比亚,是方载的师兄。”
罗比亚的手还没落下,方载的指尖已经轻轻点上他的腕骨。下一瞬,那只手便像被拨偏的摆件一样,莫名其妙地转向了另一边。
“你怎么来了?”方载低头搓了搓指尖,好像刚才碰到的是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罗比亚显然早就习惯他这副德行,夸张地晃了晃身体,露出气急败坏似的神情:“难道是我喜欢在这里守株待兔吗?如果你肯老实放弃去找那劳什子的亚——嗷!”
北一川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