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时的评价是:鱼龙混杂。」明明是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摩西的口气却奇妙地带着一丝吐槽。
方载似乎有了一丝印象,曼谷侯爵几乎谁都会邀请,这也导致他的酒会通常时间漫长,而且经常出现一些奇怪的人,因此,他的酒会上的麻烦事也会更多,更无法预料,同时方载也确实不想看到北一川再惹出上海港那样的麻烦。
「算了,就这样吧。」方载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排查一下今天参加曼谷侯爵酒会的人员情况,同时接入酒会监控,别让北一川再惹出什么麻烦。」
「恐怕有点难。」摩西平静地将最新更新名单中的某个名字加重标红投影在方载的视网膜上,诚恳地建议道:「您还是亲自去阻止一下比较好。」
方载瞳孔微缩,他快速翻出通讯器拨给北一川,却只听见空荡荡的提示音。大概是做贼心虚害怕被摩西发现不对劲,那家伙竟然直接关闭了通讯设备的网络链接。
「查一下他来的目的。」方载抄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吩咐道:「必要时,可以启动亲王权限。」
与此同时,在金碧辉煌的高级宴会中心外,正门两侧的白玉灯柱高高矗立,柔和的灯光下,一张张精心装扮过的脸满怀憧憬与向往,来自各处的亚雌们乖巧地依次入场,北一川在人群的边缘找到有溪,将邀请券塞到他手里。
“您……您不进去?”有溪有些紧张,北一川穿着棉质的T恤和长裤,完全不符合酒会装扮的要求。
“我问过莫奈,这个主办方大概是方载的政敌,我和你在一起可能会惹麻烦……你自己可以吗?不行的话,也不用勉强。”北一川解释道,“总还有别的机会的。”
有溪低下头,将邀请券拿在手指上翻动了几个来回,纸张的金边在他苍白指尖的反衬下越加醒目。这是主题酒会,有溪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是……这也许是他能够到的最好一次机会。
“我,我想试试。”他下定决心,抬头看着北一川,目光坚定。
“好。”北一川顿了顿,“舞会结束就给我通讯,我来接你。”
有溪点点头,迟疑了几秒钟,又突然上前一步,踮着脚抱住北一川的脖子,轻轻地说:“谢谢你。”他似乎有些害羞,说完后就飞快地松开了北一川,扭头跑向入口。
人群已经几乎全部入场,排在最后的有溪也很快完成了安检,他突然转回身,远远地冲着北一川又挥了挥手。
北一川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也举手向有溪挥了挥,夜色朦胧,但依然足以让北一川看清少年的表情,他的口型像是在说“等我好消息”,眼睛里像是点亮了一盏小灯。于是北一川也笑起来,远远给他比划了一个加油的姿势。
他慢慢地向后退开,顺手掏出了通讯器重新联网,紧接着就被密密麻麻的未接通知吓了一大跳……北一川数都不敢数到底有多少个未接,他的笑意凝在了脸上,指节在屏幕上停顿数秒,完全无法鼓起勇气回拨。
而与此同时,会场的另一端,马赛侯爵科伦·拜耳正从车上下来,他抬头,缓缓眯起了眼睛——那个侧影他不会认错。
他永远不会忘记上海港发生的那一幕,不会忘记那个下贱东西是怎么一边抓着他的脖子,一边笑着调侃“亲王妻子的位置”;他记得那一身外骨骼下潜伏的骨刺,记得那双明明该趴在地上,却胆敢与他谈交易的眼睛。
“去查查方载亲王是不是也出席了。”他按下帽檐,低声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甜腥的糖,“那位亲王可不像喜欢这种酒会的人,如果他没来,把使用他那张邀请券的人带来见我。”
·
这种由侯爵牵头才能组织的主题酒会,和之前参加那些小型私人酒会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的产物。有溪大开眼界,他从没在同一场酒会中见到这么多雄性——几乎每个置景点都有那么一两位雄性,看起来,这里不仅仅是亚雌结识雄性的场合,也是雄性之间重要的社交场合。
有溪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在心底暗自给自己打气。
“您好。”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是这场酒会的侍者,“请问,您是有溪先生吗?”
“……啊?”有溪有些发愣,“我是,请问?”
“您好,有一位侯爵想要见您。”侍者笑眯眯地作出了“请”的动作,“请随我来。”
这是被发现“政敌”的身份了吗?有溪心下紧张,悄悄地询问了一句:“是……哪位侯爵呢?”
侍从微微上扬着下巴,目光里却透露着浅淡的嘲笑:“您的意思是打算拒绝吗?”
“不,当然不。”有溪立刻解释,在酒会上,亚雌从来没有立场说「不」,无论如何忐忑,他也只能点头,然后茫然无措地跟随侍者离开正厅。他们穿过花团锦簇的中央庭院,走上汉白玉雕砌的回字型楼梯,在不知道第几次转弯后,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华丽的休息间。
房间的地毯是近乎血色的暗红、墙面遍布着深棕色的真皮软包,每一个菱形格子里都钉着铜制的扣子,像是一个个沉默的眼睛,房间中央有一张醒目到过度吸引注意力的大床,金属床柱雕刻着缠绕的蛇身与藤蔓,床单是冷白色的丝绸,被褥蓬松得像是某种陷阱。有溪仿佛被烫到了视线,在什么都没有看清以前,已经先低下头。
“您好,尊敬的侯爵先生。”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于是便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那一点点倒影。光线从雕花灯罩中泄下来,像酒后的眼神,温暖却晃人。时间过去了几十秒钟,有溪一点点变得僵硬,额间慢慢地浸出了冷汗——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落在他身上那股审视的目光,绝对不止一个人。
“花园十三年级,有溪。”良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带着几丝玩味,“他就是那位「准」代亲王一手培养的孩子?”
“是的,公爵大人。”另一个声音回答,如果北一川在这里的话,就能立刻认出来这个声音正是来自于科伦·拜耳,但不同于在上海时的傲慢,现在这位侯爵听起来要卑微许多,“您看着如何?”
拖拽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有溪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双脚,一双雄性的脚,和他强壮有力的小腿。
一只宽大而粗糙的手掐住了有溪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来——有溪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就像对方也看清了他。
“我确实……很久没有收到这么鲜嫩的花骨朵了。”对方缓缓地勾起了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眼神晦暗,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您能喜欢就是他最大的荣幸了。”科伦越加谄媚,在有溪惊恐的余光中,他已经退出到了房间以外,一边鞠躬一边合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祝您享用愉快,公爵大人。”
门扉彻底地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