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你们的访问申请,老师就在书房等你了,你直接上去,但是他不行。”罗比亚一边走一边沉闷地说道,“伊甸园原则上不允许雌性访问,进入生活区已经是例外,别的不许想。”
“我知道。”方载同样冷冰冰地回答,“但他是当事人,如果老师要见他,你也拦不住。”
罗比亚突兀的停下,北一川紧跟着停步,但还是不小心撞到了方载手臂。罗比亚抿住唇线,脸色越来越黑,但方载就跟没看见似的,回身揉了揉北一川额头,将行李箱接到自己手上。
“……随你们便。”罗比亚重重的哼了一声,重新加快了步伐。
额尔德木的房子是一栋白色的建筑,整个一楼都是通透而宽阔的餐客厅,房间布置令人感到异常规整,地板光可鉴人,窗帘垂直顺滑,沙发垫子上没有一丝褶皱,不仅如此,似乎连植物叶片的生长曲线都像是被卷尺测量规划过的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股精心设计过的整洁感,就是不太像活人。
北一川被单独留在了客厅,但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被摩西监控着,更不敢轻举妄动,显得十分拘束。客厅墙壁上有一整面的展示架,北一川走到展示架前,打量起里面的内容来。
一个泥巴捏的奇怪奖杯、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画的图片,一个坏了尾巴的风筝……许多奇怪的东西,还有一些孩子的照片——一个哭鼻子的小孩和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少年,另一张也还是他俩,像是得到了什么奖状,北一川挪动了下位置,发现其他照片也都是他俩。
这是……方载和罗比亚小时候?
他凑得更近了些,展示架中间是一张更大的合照,照片上的方载穿着学士的毕业礼服,一脸嫌弃,看着镜头的眼睛却带着北一川没见过的清澈笑意。罗比亚在他身边,单手勾在他的肩膀,笑得张扬肆意,另一只手正把一束向日葵高高抛起,花瓣在空中散开,像是正在冲着镜头飞来。
“你在看什么?”
北一川惊了一下,这才发现罗比亚又回到了客厅。
“唔,照片。”他有点被抓包的尴尬感,指了指那张合照,“看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随着他的手指,罗比亚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半秒钟。他没立刻回答北一川,反而转身进入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北一川也不意外,在弗洛伦萨发生的一切让罗比亚对他的评价跌至冰点,罗比亚没有掩饰厌恶的意图,北一川也不认为有缓和关系的必要,他耸了耸肩,转头继续去打量其他照片。
相安无事就行。
因此在几分钟后,当罗比亚带着两杯水回到客厅,并将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时,北一川还蛮惊讶的。
“他是我唯一的兄弟。”罗比亚突然说,他靠着单人沙发坐下,把烟盒敲在桌面上,神情复杂。
北一川愣了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罗比亚是在回复自己刚才那句关于照片的评价。他没有答话,只是靠近长沙发的另一端,沉默的等待着。
罗比亚缓缓地再次开口了:“那个风筝,是我照着古籍中的方法做给他的礼物。他那会儿才十二岁,就以蛋白质自组装课题获得了伊甸园的少年创新金奖,老师高兴得不得了,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要放风筝。”
“于是老师一口气买了两百多个无人机,但他都不喜欢。老师以为是小孩子喜新厌旧,我却知道,他想要的是「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那个「纸鸢」。我翻了好多古籍,仿制出来了这个。”
北一川有点惊讶。
方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亲王了,他总是步步为营胜券在握,温和、克制、礼貌又优雅。北一川有点想象不出来,他居然也会有不想上学,只想去放风筝的时候?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也挺正常,像是他小时候能干出来的事。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他诚恳地回应道,礼节性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将水杯捏在手心里转动以掩饰尴尬。
“感情当然好。”罗比亚低声说,“除了学术他什么都不肯操心,小时候吃饭睡觉要我盯,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嘴角似乎想要抬起,最终却只显出一点疲惫。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米拉山呢?”他抬起头看向北一川。
罗比亚的眼球深凹,瞳孔浑浊泥泞,他似乎也很久没刮胡子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疲惫,透露出一股暗沉的灰白色。
他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伊甸花了多少资源培养他,你不知道老师对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期望,他本来是我们伊甸的理想,是带领我们走向未来的那个人,毁了,现在都毁了——”
罗比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抬高,又被刻意地压制住了音量,比起愤怒,那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原本他们俩吵一架,各自冷静冷静,过几个月,我再找机会给他恢复职位,事情就能恢复正轨——就因为你接了那份册封书、千里迢迢地赶回米拉山……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北一川缩了下脖子,谨慎的没有回话。他不知道罗比亚对方载的研究内容到底知道多少,但他很确定新发现的部分肯定不应该从自己这里“透露”出去。
而且,北一川也并不认同罗比亚的观点。虽然他不知道罗比亚口中的“期望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显然它并不是方载想要的那个。
如果伊甸培养方载的目的只是去执行既定的目标,却要抹杀掉属于“方载”这个人本身的思考和信仰,那么所谓的「培养」本身,就没有罗比亚所宣扬的那么高尚。
罗比亚微微向前倾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剧烈钝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停止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