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德木抬起另一只手指着方载,指尖微微颤抖,他张开了几次嘴唇,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方载看都不看北一川和罗比亚,他始终看着额尔德木,神色空泛,表情似笑似泣。
“老师,我可以接受您因为不认可我的研究方向,所以阻碍我调取卵巢资料。我也想过可能是出于雄性的傲慢,您认为亚雌的实验数据不值一提,浪费时间。”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像在咽下某些具体的苦难,“但我不能接受……您阻止我,只是因为您不能面对真相。”
“闭嘴!”额尔德木顺手抄起书桌上一盏黄铜摆件砸向方载,电光石火之间北一川已经越身滑步挡在方载身前,铜器和骨刺碰撞出一声巨响。铜器滚落到地板上,咕噜着滚去墙角,北一川手臂延展,骨刺威胁地指向额尔德木和罗比亚,并没有收回。
“阿载!你这是要做什么?!”罗比亚站起来,应激地大吼。
北一川眉头紧蹙,他后退了一步,背心抵到了方载的胸口。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他腰部两侧,是方载,北一川肩膀微僵,回头瞥了对方一眼。
方载依然没有看向他,他的嘴角绷得笔直,看着额尔德木的视线中翻滚着晦涩复杂的情绪。
“收手。”他几乎贴在北一川耳边说,嗓音压得很低,“你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北一川来回打量了两圈,缓慢地收回骨刺,但身体依然挡在方载和额尔德木之间,并没有解除戒备状态。罗比亚也似乎缓过神来,他死死地盯着两人,声音带着股被背叛的尖锐,怒火中烧地斥责道:“你想彻底毁掉这个家吗?居然让他对老师举刀——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这些年你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但罗比亚的质问落在了沉默里。
额尔德木、方载都没有回答,连北一川都只是给了他冷漠的一瞥,整个房间中只剩下风声和短路主机微弱火花的轻响,带着一股万籁俱静的绝望。
“真相……”在漫长的沉默后,额尔德木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他喘息着,在那个巨大的扶手椅中,瘦弱的老人似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崩塌成小小的一片废墟。
“真相是夏娃抛弃了我们,她们不愿意醒来,不愿意再看我们一眼。”额尔德木沙哑的声音如同从废墟上吹过的风,带来了远方死亡的气息。他垂着头,表情被阴影掩盖,那些北一川在审判中见过的坚韧、威压、高高在上的震慑感,像某些经年失修的斑驳墙衣,正在一层层化为灰烬。
“我们已被神抛弃。”他吐出最后一口气。
“……我不接受。”片刻的静默后,方载嘶哑地回答道,“老师,我学历史只是为了知道我从哪里来,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要活在过去。”
“往前走,到未来去——这不是您对我的要求吗?”
北一川感觉掐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箍得更紧,他们贴得太紧,以至于他几乎都能感觉到方载跳动的脉搏,这让北一川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贴着的不是方载这个人,而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瓦解的冰川。
他下意识地捂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冰冷指尖,冻得他几乎打了个哆嗦。额尔德木知道“夏娃”的真相,也就是说至少雄性和亚雌的高层都是知道的,那么他们也知道所谓的“抑蜕因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他们都认为这是值得的——牺牲一部分同伴,来提升另一部分的受孕概率。米拉山终于在北一川面前揭开了自己面纱的一角,而北一川看到了一个怪物。
一个吞噬自己,苟延残喘的怪物。
一条在死亡和繁衍中无限循环的衔尾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额尔德木疲倦地说着,轻轻拍了拍罗比亚的膝盖,示意他从书架上取下本陈旧的笔记。
罗比亚困惑地照做了,他把笔记递过去,手指却仍压在封皮边缘。方载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才像突然回过神似的松开手。
方载接过笔记翻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属于额尔德木的笔迹。他看了几眼,旋即站直了身体,飞快地翻动起来——无数的研究数据和猜想,实验分析和修订,时间几乎横跨了二十年,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关于夏娃的研究。
“老师?!”
“是的,我尝试过了,我的孩子。”额尔德木苍老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似乎已经带上了行将就木的枯败,“毕竟,我也是伊甸园的学士……但那个方向是行不通的。”
他叹息着:“你完全可以去开拓一条新的道路。”
“从错误里出发的新的路径?”方载捏紧那本笔记,手指微微发抖,似乎正在与自己内心中某些更为深刻的恐惧抗衡。他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视线瞥过房间中的其他人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方载抬起头,看着额尔德木的眼神中几乎透露出了恳求,压低声音问道:“老师,她们的存在已经证明了……您怎么能让我视而不见?”
“禁忌的知识只能带来苦难。”额尔德木从阴影中抬起头,口气越发沉重:“是我的错,一直以来只用纯粹的理想养育你,才让你这样天真偏执……”
“不是的。”方载反驳道,“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并没有错,公平、正义、理想和坚持从来不是错误,您明明知道——”
“够了。”额尔德木突然举起手,打断了方载,“今天就这样吧。”
方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罗比亚按住了他的肩膀,沉默着摇了摇头。方载最后看了额尔德木一眼,注意到他的视线,额尔德木冲他挥了挥手,几不可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灯光映射在老人眼中,似乎点亮了一颗星星。
“回去吧。”额尔德木轻轻地说,“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