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一颗坚持到了50周,但还是失败了。”阿尔塔夫说,“现在想想,大概因为拮抗的影响是双向的,Z也在抑制X的表达。”
方载沉思了几秒钟,又提出了新的设想:“那如果一开始,在受精卵时期,就剥离Z呢?这样可以确保X从一开始就不被Z影响。”
“那样的受精卵根本无法在生殖腔内存活。”阿尔塔夫的话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方载的心头,“也许可以在实验条件下进行尝试,但这不可能是自然的生殖方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载当然知道,任何种族都不可能仅仅依靠“实验条件”进行繁衍,夏娃不能只存在于实验室中。
“除非……”在方载恍神的瞬间,阿尔塔夫突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神色里隐藏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激动,“您说…有没有可能,夏娃的生理结构和雌性不一样?!”
方载瞳孔微缩,和阿尔塔夫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人心中俱是一颤,某种巨大的,荒谬的,却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可能性,像是房间中的大象,缓缓在两人面前露出了一角。
「离线检索,可能存在夏娃的解剖数据。」方载眼前突然出现一行文字,是摩西直接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的内容。
“等等。”方载按住了太阳穴,“摩西,调度避雷井中控台语音,你直接说。”
避雷井中控台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个夹杂着噪音的电子合成音传了出来:
「你们好,我是摩西。」
萧承吹了个口哨,更用力地拍打了好几下北一川的后背:“狗日的我居然能直接和亲王的摩西对话?!”
主控台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像素风格的线条小人,祂脱帽致意,并没有被带偏话题,而是继续一板一眼地公布了自己的发现:
「检索结果:本地影子文库索引中发现数据痕迹 “EVA”,主题分类:生育/繁衍相关。」
「权限提示:影子模型未获得数据下载,当前内容缺失。」
「推理结论:原始数据可能仅保存于月球主库。」
月亮。
这个名字在空气里激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
“哈哈,我说,你们不会想要去月亮吧?”萧承干笑着打破沉默,他大马金刀地跨坐到金属材料上,厚重的防护鞋底在金属件上撞击出一声闷响,“先不考虑怎么飞去月亮,就算到了那里,我们要怎么进去?敲敲大门然后说‘小兔子乖乖’吗?”
“偷偷潜入呢?”北一川皱眉问。和大部分“平民”一样,他只知道月亮上部署着巨大的热武器群和摩西本体,并不清楚更多的细节,这些细节也从来不是士兵需要关心的。
等等,北一川突然意识到什么,敏锐地眯起眼睛,盯着萧承追问:“你怎么知道进不去?”
萧承咳嗽了一声,躲开北一川的视线,冲着阿尔塔夫疯狂打眼色,但后者显然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构想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萧承的暗示。这时,方载突然开口,语气居然有些恍惚,“可以进去。”
萧承一怔,在最初的错愕后,便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的轻佻:“天啊,亲王大人,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皇位继承人吧?”
“不是。”方载顿了顿,神态几乎变得有些笨拙,他的思绪落在远方,仿佛穿过了重重风沙,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幕。
高耸入云的穹顶被围绕在花岗石雕刻的罗马柱之间,柱体表面已经被岁月磨蚀,呈现出一种历史的粗粝质感。
小小的、还是孩子的方载孤单地站在一座浮雕墙面前等待老师带他回伊甸园,因为太无聊,他只能研究起浮雕的内容,那是一具被方形和环形围住的雄性的形象,他双臂平展,身体形成了完美的几何图形。小方载等了好久,直到身后隐隐传来的争论声,他才从雕塑上移开视线。
这个大厅里的侍从已经被皇帝屏退,丁达尔效应光柱从穹顶中落下,洒在方载身上,这使得他更加难以看清陷落在罗马柱阴影中间的老师和皇帝陛下。
其实那天为什么被老师带去皇庭,他们又是为什么吵起来,方载都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老师气冲冲的朝着自己走过来,他一把抓起方载的手,然后就要离开这间礼堂。
「我可以带你去!」皇帝在他们身后喊道,「我带你去月亮,你自己去看——」
额尔德木脚步停顿了一秒,但他没有回头。
方载扭头去看皇帝陛下,他还是看不太清,皇帝陛下大部分身体都被罗马柱的阴影覆盖了,只剩下一小片织金的衣角,在光线下闪了一瞬。
「老师,我们也可以去月亮吗?」方载跌跌撞撞地跟着额尔德木,还是没忍住孩童天然的好奇心。
于是额尔德木突然停下来,方载撞到了他的后腿。他揉着前额抬头,便看见额尔德木铁青的脸色。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额尔德木生硬、冰冷地回答,在多年后的现在,居然依旧清晰。
“老师从来不屑于撒谎,如果我不能去,他会直接告诉我‘不可以’。”方载按住太阳穴,似乎回忆起过去的事让他有些难受,北一川飞快地靠近他身边,伸出手又放下,只能担忧地注视着他。
“但就算你能打开月亮的大门,我们也没有可以去月亮的飞船。”阿尔塔夫无意识地揉搓着焊枪,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过分紧张,“我们还缺很多材料……修好运输机,希望不大。”
“别做白日梦了,”萧承也夸张地叹了口气,“嘿摩西,要不你变一个出来?”
但北一川并没有接上两人的讨论,他只是固执而担忧地看着方载,看着他眼睑下,那一点点正在淡去的、或许可以称为“理想”的亮光。
“你想去吗?”他轻轻地问,“如果你想要,也许我有办法。”
方载接住了他的手,他想说不用,就这样安静的生活下去也很好;他想说到此为止吧,既然伊甸园本身都不在乎所谓的“未来”,自己又何必继续下去。
米拉山用传统、文化、信仰和法度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连他的老师,都在捍卫这个谎言。
世人皆醉,我又何必独醒?
但在少年人闪闪发光的眼眸中,他发现没办法欺骗自己,说出那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