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傻了,阿尔。”萧承仰起头,“你见过我在加百列的样子,你知道军团是什么德行。”
“也许那个叫刻耳柏诺斯的军团不一样呢?”阿尔塔夫追问。
萧承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他的嘴唇启合了几次,最后只有短短一句:“……那它早就没了。”
闻言,阿尔塔夫眼中滑过一缕失望,他坐到萧承身边,有点无力地将头靠到了萧承胳膊上。
“你很想去月亮?”萧承问他。
阿尔塔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因为自己心中的疑虑背叛了卵巢,以至于一生都沉溺在自我怀疑中,本来也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了,可现在机会在我面前。”
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求总是让人感到难以启齿,但这一次阿尔塔夫并没有躲避,他坦言道:“是的,我很想去,阿承,但我也不想让北一川冒险……和你一样,他是个好孩子。”
“我可不是什么好孩子。”萧承抬手拍了拍阿尔塔夫发丝上沾着的尘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也像是叹息。整个避雷井前的区域骤然变得安静,只剩下中控台屏幕在昏暗中断续闪烁,摩西的小人头像停留在角落,它用手捂着脸,像是在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几分钟后,通道里传来了脚步靠近的回声。阿尔塔夫立刻抬起头,下意识地捋了捋刘海,萧承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撇嘴笑了一声:“哟,还以为你们要打起来呢。”
“幼稚。”北一川冷不丁怼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火气还没尽散。
萧承一愣,旋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懒洋洋地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方载没理他们,他只是看了北一川一眼,握紧了少年人的手,于是北一川抿紧嘴唇,没再说话,也没甩开那只手,反而任由方载牵着他重新走回两人身边。
“我打算一起去。”方载把话题拉了回来,眼神瞥过北一川头顶时,微微笑了一下。
北一川“切”了一声扭开脸,肩膀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他已经和方载就这个“一起去”的方案吵过一次了,但显然他也没办法让这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亲王屈服。
要么一起去,要么谁也别去。这就是方载给出的方案。
“我想假装成被北一川从米拉山策反的卵巢研究员。”方载看向阿尔塔夫说,“可以借用你的身份吗?”
“我?”阿尔塔夫愣了下,语气里既有意外又带了点苦涩,“难道换成我,刻耳柏诺斯就突然学会礼貌了吗?”
“不会。”方载笑了笑,“所以我会丢给他们更大的诱饵——月亮。”
闻言,阿尔塔夫和萧承同时坐直起身,神色倏然凝重。
“我假装因不满米拉山叛逃,”方载继续说,“但条件是……刻耳柏诺斯必须送我去月亮,才能换取我手上的技术。”
“可笑。”萧承冷呵,“你们凭什么认为刻耳柏诺斯会按你的规矩交易?只要踏入军团的范围,你就是鱼饵,还能选择自己被怎么吃掉?”
“就算要毁约,也是在去月亮之后。”方载进一步解释,“那可是月亮。”
阿尔塔夫飞快地盘了一遍逻辑,和北一川的计划相比,这个方案显然更能拿捏住军团的心思。直接拷问北一川和方载只能得到一部分米拉山的情报,但和他们一起潜入月亮的收益却是无法预估的,但是……必须让刻耳柏诺斯先相信他们可以进入月亮,也就是说,必须让军团相信这边有着足够高的授权身份。
“他们一定会严格校验我的这个‘身份’。”阿尔塔夫声音很低,指尖紧紧扣着金属设备的外壳,“你需要对卵巢非常了解,才能躲过军用摩西的测谎,风险……很大。”
他用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咬住下嘴唇停顿了好几秒,其他人还在讨论着什么,但阿尔塔夫的脑海中只剩下狂风般呼啸而过的成千上万的思绪——「她们早就死去了」、「毫无意义」、「浪费时间」、「那些都和你没关系」,以及「这不是作为‘妻子’应该担心的事」。
什么是「妻子」应该做的?高贵的职位,优美的仪表,周全的觥筹交错又或者维护家庭的荣光?可是,这些是「阿尔塔夫」想要做的吗?他是花园最优秀的毕业生,是卵巢中最顶尖的医者,是连方载都会赞扬的,并为之感到惋惜的天才……
所谓的“应该”这件事,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呢?
那时候,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将职业前途和挪威侯爵的警告都抛诸脑后,毅然决然成为使节的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军团甲板的呢?
阿尔塔夫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张开嘴,打断了所有人。
他说:“……让我去。”
萧承的视线几乎立刻落到了阿尔塔夫身上。
阿尔塔夫努力控制着语气对方载说:“如果你坚持要一起,可以假借我助理的名义,这样所有的关注也在我身上,你雄性的身份更不容易暴露……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闭嘴!”萧承一拳砸向了金属废料,“哐——”的一声巨响后,锈迹斑斑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萧承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地一个一个地扫过所有人的脸,冲着墙角唾了一口。
“对不起。”阿尔塔夫低声说,完全不敢去看萧承,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如果可以,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如果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接近真相——如果他还能等到北一川和方载回来。
但他没有那么多「如果」了。
“但这件事,对我同样很重要。”他只能这么说。
“对不起?”萧承盯着阿尔塔夫又反问了一次。
阿尔塔夫躲开萧承的目光。
萧承几乎被气笑了。
“阿尔塔夫,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他捏住阿尔塔夫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自己。
萧承的喉咙滚了几下,像是在强忍住了什么,几秒后才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阿尔塔夫,少他爷爷的看不起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阻止你?凭什么认定老子就不敢和你们一起去?”
“如果真的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他粗鲁但小心地丢开阿尔塔夫,上下打量了一圈北一川,扯起嘴角,露出了犬齿:“就这小崽子,能护得住你们哪个?”
“你也要去?!”北一川震惊得甚至忘了反驳,像被人迎头砸了一棒,“你不是一直反对吗?”
萧承「唰」的弹开左手的第四指节,外骨骼在光线下寒光一闪,下一秒,废料壳子被生生削下锐角,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小崽子,在我们赫斯提亚,可没有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