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声枪响,在这几乎封闭的空间里,子弹击打到石壁上,活脱脱地像是烟花炸开,金光闪闪,火花四溅。
谈明射中了颜和一枪,又好像没有,是不知道谁的子弹混乱中射中了他的腹部,他扯过旁边一人挡住下一枪,然后便逃走了。
实在是太混乱,以至于没人分得清是谁射出了这一枪,而这一枪又射中了谁。
“应该没有别人了吧。”莫安晃了晃手中冒烟的枪口,从转角探出手,又扫射了几枪。
终于安静。
颜和一伙人在人数上有压倒性优势,但谈明他们这边有火力优势,而且是绝对的火力优势。
鬼知道莫安究竟对他的枪做了什么改装,他又究竟从哪里捡到了这么多子弹。
莫安说:“好像没人了,我们走吧。”
谈明扶起步广庭,他的肩膀中枪,此刻正在泊泊往外冒血。
跟着莫安往前走了几步,莫安回头。
“嗯?你们怎么不走,是要走回头路吗?”
谈明看向身后几人,几张染血的脸上,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一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他问:“还剩多少人了?不多了吧,现在是第几天了?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要到那个时候了?”
是几个疑问句,但几个枪口已经微抬。
现在是快到什么时候了?
电影的拍摄即将步入尾声,而这次的电影,根据主办方的暗示,应该是只有一位主角能活下来。
“哦,所以呢?”莫安笑盈盈地问,“你们现在是想干嘛?”
心照不宣的沉默开始弥漫,谈明保持半回头的姿势,然后猛然间攥紧步广庭的手,拉住他便躲进拐角里。
莫安也默契地闪身到他们身后,毫不犹豫地就是扫射几枪,那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把枪对准正确的方向。
有人及时趴下,躲过一劫。
莫安也懒得追击,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丢下漫不经心的一句:“想活命的话,就快点跟上来,不然我可救不了你们。”
狭长的路越走越宽敞,天花板越来越高。
沿途随处可见倒在路边的尸体,这些尸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腐烂的部位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呈现出墨绿色的荧光,甚至有的伤口上直接长出了结晶。
中间的路上一具尸体也没有,谈明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渐渐踩上了柔软舒适的地毯,地毯上的花纹已经被脏污沾染得分辨不清画得究竟是什么了。
长着绿色结晶的尸体被堆在道路左右两边,如同道路两边的花圃。
这条装饰特殊的道路最终持续到了一个巨大的石门前。
雕刻各种繁复又精美花纹的石门大开,里面是偌大的宫殿。
从石门的正中间往里看去,在漫长的地毯尽头,是一个水池,而水池的中央,几十层阶梯之上便是宝座。
王座背后的窗户外,是那团巨大的合成物在蠕动,看起来随时有挤破窗户,涌进来的风险。
宝座旁是两堆如山高的金银财宝,墨绿色的池水从王座脚下涌出,流过层层阶梯,汇入水池。
有人正趴在水池边用手当勺子,一勺一勺地把池水送进自己嘴里。
那人喝得分外急切,水声哗啦响起,就像那是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
那池水也散发出迷人的气息,虽然谈明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迷人的,但脑子就是开始晕晕乎乎,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最喜欢的那种。
两个alpha的反应更大,开始不自觉地往前移动,谈明毫不犹豫地给他们三人手上,一人划了一刀子。
细小的伤口流出血,谈明猛然间想起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这种墨绿色的汁液,是那个倒在村口的男人的妻子喂给他吃的那种东西。
“不要喝!不要再喝了!”回想到那个男人最后的情形,谈明忍不住大喊。
但可惜已经晚了,男人身上冒出热气,身体上的皮肉,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缩,像是烧红的铁板上,放上去的一块肉。
男人蜷缩地倒了下去,倒下去前还发出最后一声慰叹,仿佛那水救了它的命。
顺着男人倒下的方向看过去,谈明这才发现,有数十具和男人一样的干尸倒在那,倒在金灿灿的华丽珠宝堆下,华丽闪耀的光芒几乎让人看不见他们。
“这里就是魔王的宫殿吧。”莫安抬头看到紫色的水晶吊灯挂在漆黑天花板上,像黑夜里的紫色星星。
谈明问:“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等呗,”莫安拍拍屁股在地上坐下,掀起上衣下摆擦了擦枪上的脏污,“反正肯定有人看不得我们闲着,就先抓紧时间休息会吧,我估计等会有得忙。”
“我们应该是等不到过会再忙了,至少我是等不到的了。”
颜和带着手下剩余的几个人从角落里冒出来,看样子是想包围他们。
颜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捂住腹部的枪口,拿枪的那只手依然很稳。
谈明,你是不是很恨我?
颜和觉得自己应该问上这么一句,好完成自己的任务,丰富剧情内容。
但他又有点懒得问,于是很不敬业地没有多问。
他只是面对眼前这个枪口对准自己的人,在这一刻,无法避免地想到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他们算得上朋友吗?大概不算。
但他们确实是认识的人,至少算是他在都城这么多年,难得遇见的熟人。
更不要说这个人以前会像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在自己后面,怎么甩都甩不开。
总是低头含胸,头发一不小心就会变得乱糟糟,脸蛋脏兮兮地看不清表情,但只要随便说上两句话,冲人招招手,就会过来,然后毫不介意地在大家哄笑的声音中,把大家的剩饭打扫干净。
本来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的,直到自己后面把尾巴一刀剁开。
自己成了都城一条没有尾巴的狗,现在主办方要他把自己的尾巴给找回来。这样他才算是条好狗。
大家都想要看这样的故事,所以就需要他给出这样的故事。
但是……
颜和微微调转枪口,对准了谈明身边的那个人。
他能感觉得到脖子上轻微的刺痛感,是主办方正在通过项圈警告他。
谈明侧身,和步广庭贴得更近了。
“怎么样?这种感觉很好吧?”
颜和不知道在问谁,没人回答他,只有步广庭眼神微动,似乎要吐露出什么,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颜和嘴角勾起微笑,他知道这个人和自己一样。
“谈明,我这些年其实有想起过你,你呢?你有没有想起过我?”颜和不顾疼痛,往前挪了一步,枪口依然对准步广庭。
“没有。”谈明很果断地回答。
颜和愣了一下,然后依旧笑着说:“我也只是偶尔想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某一个动作牵动到伤口,颜和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但还是慢慢往前挪。
“我在都城这么多年,其实遇到不少人,我们是朋友,但我还是不得不把他们给杀了。”
“谁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杀了我的朋友,我干了这种事情,我都干出这种事情了,我难道不应该得到片刻的休息吗?我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赏吗?这难道还不够吗?”
颜和说话的样子变得有些激动,以至于原本端得很稳的枪开始颤抖。
“我干了那么多事情,真的!该死的!”颜和咬牙切齿,眼泪从瞪大的眼里直愣愣地流出来,脖颈上的刺痛感愈发强烈,似乎随时准备要解决他,“谈明,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你,我甚至很多时候都觉得你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谈明看起来对他的质问毫无反应,依旧是常见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偶尔笑一下,哭一下,就好看极了。
颜和手上的枪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但另外一声枪响伴随着他的最后一句话,来到了他的身边。
“谈明,我好不想死啊……”
颜和身后的一个人射击了他,他的身体沉重地拍到了地上。
听到这个动静,谈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步广庭身上,然后被人扶住了有些麻木的拿枪的手。
胸口某种躲藏在身体里多年的气体,似乎在这一刻轻飘飘地飘了出去,却没有散去。
他想,他可能很讨厌,甚至恨颜和,但他没有想过让这个人去死,毕竟这个人还是给了他一口饭吃的。
自己大概只是很羡慕这个人,羡慕他的母亲会那样把他搂进怀里,担任地区长官的父亲会无条件地满足他的任何愿望。
无论他是怎样顽劣的孩子,父母都会无限地包容他,认为他是个天使般的孩子。
自己大概真的只是很羡慕这一点,以至于,他现在忽然认为,如果能换个世界生存的话,颜和说不定只会长成一个有点顽劣的孩子,有着幸福的家庭。
有点惹人讨厌,但绝对不至于去死。
血液纵横地流在颜和天使般的面庞上,盖过已经凝固了的血迹。
颜和背后开枪的人,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恐。
他只是头脑一热才开了这一枪,面对周围人多少有些诧异的眼神,他颤声为自己辩解道:
“他看起来已经不太清醒了,我觉得跟着你们走会更好一点。我们现在应该干些什么?我真的很需要活着回去,我不是自愿来的,我是被迫的,求求你……”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身体便剧烈地颤动,双手捂住脖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但没有人关心这个了。
魔王宝座后面的玻璃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缝,蛛网一样裂开。
崩裂的声响越来越大,玻璃渣开始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