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伏黑惠。”
“好名字。”虽说从没有听说哪个禅院血脉能流外,更何况是珍贵的十影法。
不姓禅院就是好。
菅原六眼想当然地认为他是擅自离家出走的,不妨碍幸灾乐祸。
他见过这一代的禅院家主,恕他直言,还没有这个改姓的伏黑的小孩强。
熟悉五条悟气息的鵺鸟友好地分出半边翅膀,搭在大主人身上。
“还真是受宠若惊。”菅原六眼小声嘀咕,他肯定是史上第一个在十影法式神翅膀下取暖的六眼。
“五、咳,家主大人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呢?”实在是容貌气质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就很难升起警惕。
一双比死水还静的眼瞳还是让他升起一点警戒心。
是未来的某一任十影法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养出来的小孩。
他倒没想到,未来还会有一任六眼和影法术关系这么好。
伏黑惠伸手把要燎着的外袍给他塞回去,动作很熟练。
“有贼人窃取了月亮的力量,正好经过就来看看。”菅原六眼随意倒在地上,才不管价值连城的衣冠会不会被弄脏。
原来是同路人。
气氛放松之后,珊瑚偷偷和戈薇说,难道不觉得长手长脚的菅原六眼很像一只懒散的大猫。
如果这是大猫的话,佑斗就只算是小小小小猫了。
尽管佑斗的体型在他们街区的猫猫里堪称傲视群雄。
犬夜叉则有些疑惑。
毫无疑问,这一代的菅原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不可能见过年幼的犬夜叉。
六眼扫来的目光,明显也不认识他的样子。
不过,每一代菅原家白发蓝眼的术士都是一个气息和模样吗?
犬夜叉闭目养神时想,戈薇已经倒在火鼠裘里睡熟了。
伏黑惠倒在鵺怀里,睡得毫无压力。
菅原六眼默默蹲到伏黑惠旁边,少年睡得一点不设防。
有人悄悄睁开眼睛,捏紧了铁碎牙的刀柄。
呼吸沉稳,手脚有力修长,证明他体质奇好,精力充沛;脸上一点点养出的软肉,从影子里掏出的小零嘴,说明家人很疼惜他;
睡梦中的少年呼吸节奏一断,勉强睁开一点沉重的眼皮,盯着黑沉的夜空;过了几秒钟,再次沉沉睡去。
如此反复几次。
深眠中偶尔的浅醒,血色缺乏的面容,则是过去伤痛的潜在印记。
菅原六眼悠悠叹了一口气,重新倒回鵺鸟的怀里。
有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天光大亮时,刀刀斋骑着他的三眼牛,狼狈地从无光的森林逃出来,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可没有第二个人从密林里走出来。
刀匠的眼型圆得像是圆规画出来的,瘦骨嶙峋,手却又稳又有力,捏得伏黑惠手腕发红。
疯魔的好友造出的刀,有着月一般邈远淡漠的神光,也有着近乎妖魔的力量。
刀刀斋差点在睡梦中被砍了脖子,对方喃喃说着什么月神怒火,什么要把银白变作血红之类的疯话。
伏黑惠拿出自己的半截断刀。
刀刀斋撇了下胡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把断裂的影打刀,但纹路和形制怎么这么眼熟呢?眼熟得仿佛刚刚才见过一样。
菅原六眼饶有兴致地蹲下身,津波里嗅到熟悉的气息,冒出一小股火焰,咬含他的长发,没有烧断。
还不等他们商量出具体的方案,如月的寒光干干净净,阴冷寂寞的刀气迎面袭来,几乎要割伤空气。
佝偻的刀匠竖执一把极漂亮的打刀,刀身宛如遥远月神冰冷死寂的身体,隐隐散发冷光。
伏黑惠缩起肩膀,联想到一些很坏的东西。
“月刈、已经完成;接下来,是魂、魂刈。”
模糊的记忆瞬间回归清晰。那是灵魂被盗枢者撕碎的前十几分钟,拍卖场上那说不出来历的影打刀。
诶?事情结束之后,那把魂刈影打刀去了哪里?
答案很简单,正在他脚边,断成了两截。
[魂刈真打刀]。饱饮月亮血液的刀匠遭到了月的记恨,骨血落入炉中;忿恨的月化为名为“魂刈”的妖刀,收割了无数人的生命。
真打刀不知所踪,影打刀最后由某一任五条家主收集封存。
六眼的家主扫过躺在地上的断刀,又瞧了眼和铁碎牙僵持的银刀。
金铁相撞出清越的脆鸣。
少年还想跳进去打架,发现全不需要他,是少有的观战位置。
拯救了世界的几人小队实力极为强悍,更何况对手只是被慑住的刀匠。
羽尾染着深紫巫力的封魔箭准确命中细窄的刀身,银月的清辉立刻黯淡下去。
强大的巫女放下弓,给大大咧咧靠过来的犬妖擦脸上的血痕,再晚一会儿就愈合了。
竖直切入地面的银刀颤抖着。
刀匠痴痴地盯着美丽的刀身,“我,我的刀……”
珊瑚一手刀把他劈晕,连忙退出十几米开外。
月光镀过的刀身清亮如水。刀刀斋挠了挠只剩几根毛的头,推了推伏黑惠。
“小孩,你去试试掌刀。”
菅原六眼没有发话,他揣着手,安静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几乎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的不情愿。
月刈还没有染上血的邪异怨愤,但已有了妖魔般的凶性,甫一踏近,邈远苍白的清光示威般亮起。
戈薇举起弓箭,它立刻示弱,偃旗息鼓。
封魔箭一视同仁,不管是月亮还是妖怪,被射中通通痛得死去活来。
可这不代表它不能做点小动作。重压兜头压来,伏黑惠面色变都不变。和盗枢者的威压比起来,月亮的小小分体什么都不算。
他一脚陷入土里,津波里躲进灵魂,从他脚边的枯草烧起。
像是踏进火中,只是火焰绕开他,舔舐吞下周围的一切。
他明白刀刀斋的意思。他的刀显然坏的很彻底,而这有一把崭新的,月光铸的好刀。
伏黑惠的心情,其实有点复杂。因为盗枢者长期住在月亮里,全身都是死白色——导致大战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伏黑惠都失去了赏月的兴致。
津波里窜上刀身,贪婪舔掉银刀散发的清辉,像小孩舔掉糖果外的糯纸,随后一口咬下。
魂火飞快占满了整个刀身,月光退而求其次,委屈地混入津波里的火中。
它都准备委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却敏锐地捕捉到凡人的一丝不情愿,气得不轻。
作为月的分体,凡人求都求不来的力量,这小孩居然敢不情愿?!
大怒的月光主动扯住少年伸出的一缕魂息,狠狠裹进刀身里。
莫名其妙的熊熊怒火从刀传来,伏黑惠叹了口气。
津波里居然一点都不抗拒这把银刀。她要是不愿意,自己还能借梯子推脱掉这把刀。
她当然不抗拒了,和旧家一模一样,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月光?不是我喜欢的房主,直接啃掉。
只是月的小小分体怎么可能敌得过健康全盛的魂火,怨愤与憎恶再次通过刀身传给伏黑惠。
伏黑惠拂过金火燃烧的刀身,幽绿的眼倒映在刀面,看清了里面一双轻蔑的银白色眼眸。
以为人人都垂涎月的力量是大错特错了,至少伏黑惠不想要能勾起心理阴影的玩意。月光不可能在乎伏黑惠的想法,也不可能收敛自己的情绪。
因此不知道它马上要倒血霉了。
银白的眼睛进一步勾起了糟糕的即视感,沉默的少年提着刀,走回刀刀斋旁边。
“能麻烦您把太阳陨铁打进去吗?”他从影子里找到曾获得的一份礼物。
诶?刀刀斋有点傻。
可是打入太阳陨铁,会失去全部月的特质。
“无所谓。”伏黑惠只是给津波里找个新家,既然她没意见,自己用什么都行。
月光气疯了,没法想象,居然真的会有傻子不想要月的力量?!!
不、一定是假的,假的?!!
它太吵了,津波里大口将它嚼进火里,很有嚼劲。
月光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在捶击声中,一点一点消散意识。
尖利的嚎叫终于奄奄一息,银白色的锐眼仇恨地瞪了他一眼,消散了。
新铸就的刀刃果然失去了湛湛银光,而是在太阳的照耀下映衬金火,熠熠生辉。
遭到月亮记恨的伏黑惠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从此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法赏月了。
菅原六眼原本是来回收月刈的,可现在它消散得干干净净,无污染无公害,自然算作事情办完。
他就纯当是出门溜达一圈,提前认识了不知道多少代后的养子。
这很好猜。
十影法和未来的“他”显然相处了很长时间,顺手扯一下揉折了的衣服,随意放松的语气也没什么敬意,切磋时的刁钻的出招都会好好招架下来。
哎,他也想养一只安静的黑猫。
刀刀斋今天送来了刀鞘。他仍然对融掉的月光耿耿于怀,执着地在刀鞘上刻下日月回轮的纹路。
明艳的红披带挂上乳白的刀鞘,像雪中红梅。
“有想好叫什么名字吗?”戈薇问他,巫女拂过刀镡,净化之力逐渐盈满刀柄。
底下刻印一枚山茶花图案,以示这是津波里之家。
这可真是难事,直到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是没想好要叫这把新刀什么名字。
要不还是叫日月回轮吧。
刀刀斋说,以后不用担心这把刀会断了,史上唯一一把囊括了日华月精的刀,日光中能投下月的影子,黑夜里亦能如太阳熠熠生辉。
“嘛,总而言之,如果出现问题了再来找我。”刀刀斋扛着铁锤,大眼白小瞳孔,“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什么能折断它了……”
死魂灵宿住的日月回轮。也是他工匠生涯里接触过的,最怪异也举世无双的一把了。
菅原六眼安静坐在一边,目送少年冲他挥挥手,毫无留恋地跳入枯井中。
食骨之井半天没有动静,他无聊地拿脚碾底下一圈骷髅头,一脚碎一个,非常解压。
“嗯?”
朦胧的紫光再度袭来,他闭上眼,等待那熟悉的眩晕。
可是没有,淡香的迷雾仍然笼罩着他,有一个邈远神秘的声音轻轻触碰他的耳廓,仿佛引诱,似乎有贵□□雅温柔的声音在问:
“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一股强劲的拉力瞬间扯他回到熟悉的草地。
世界枢纽一手将又想抢他猫的世界抛了出去,再度汇入流星的集群中。
你们没有自己的猫吗?!
菅原六眼站起身。
寂寥的风从他身旁吹过,六眼神子仍然是妖鬼一样强大冷漠的术士,少年的朋友们不愿意靠近,遥遥拜别。
少年给他看过后世的照片,白发蓝眼的男子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蹦哒着跳上一人的背上,勾住脖子。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那个六眼的活气与快乐几乎要满溢而出,隔着千百年的距离向他扑来,示威似的洋洋得意。
真是好命。菅原六眼冷冷评价,他却了无生趣,一潭死水的心境,朽木一样枯凋的眼睛。
他的目光移向六眼环抱的长发男人,就很难再移开了。
黑发的男人眉眼细长,在和人说话时被六眼突然袭击,也不生气,镇定自若早已习惯。
头发都好好束成丸子,偏偏有一缕掉出来,刻意留的?
扬起微笑的嘴角弧度莫名显得动人。
菅原六眼当然看得出,两个人的关系并不一般。
你是谁呢?“我”的唯一?
六眼也可以找到能托付一生的人吗?
他的手指在黑发男人俊美的脸上画圈。
每一代的六眼都是同一个灵魂,长成差不多的模样,过着大差不差的无聊人生。
“家主,会议快要开始了。”
千篇一律的乏味寒暄。菅原六眼的心情差劲,压着眉眼,觉察到一道隐秘的视线。
穿过层层的人群,眉眼细长的美青年好奇地打量着他,和他眼神相撞也没吓到。
是他。
菅原六眼可以确认。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