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收来的,花了我三百两银子。”明香暗荼替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你瞧瞧,跟你鬼玺有没有关系?”
藏海将图谱仔细看了一遍,指腹顺着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墨线慢慢滑过去,忽然停在一处标注上。那处画着一个六角形的凹槽,旁边用古东夏文写了一行小字。他不懂东夏文,便指给明香暗荼看。明香暗荼凑过来看了一眼,念道:“‘王玺归位,阴兵起于九幽’。这说的是鬼玺放回地宫原位时,能唤醒埋在地宫深处的什么东西。”她将酒杯搁在几上,侧过头来看藏海,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审视,“你得到铜鱼了?”
藏海没有答话,他其实已经得了鬼玺和两枚铜鱼,只剩那最后一枚了,但是这话不能跟明香暗荼说,不然人家必然要设法夺取。他那鬼玺如今还是当个仿品随手阁在厅里一眼可见的多宝阁上,就如他现在也只不动声色将那卷图谱重新卷起来,搁回几上。明香暗荼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端起酒杯来碰了碰他的杯沿,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个人,心里头揣着事的时候,眉毛会不自觉地拧一下。方才我说‘铜鱼’的时候,你眉毛动了。”
藏海端起酒杯饮尽了,搁下杯子,面上仍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香老板看人倒是准。”
“做生意的,看人不准怎么行。”明香暗荼又替他斟了一杯,自己也续上,举杯道,“元宵那日京城里有灯市,从东华门到鼓楼,整条街都是花灯。你若得空,陪我去走走?我好久没看过灯了。”
藏海端着酒杯沉吟了片刻。他本想说“不方便”,可看着明香暗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一个人在京城经营枕楼这么多年,逢年过节连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便将那三个字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若陛下准了,我便来。”
明香暗荼弯起嘴角,举杯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一言为定。”
元宵那日,藏海果然得了假。百里弘毅准假时面色如常,只说了句“早去早回”,便低头继续批折子。藏海躬身退出去,换了一身月白直裰,头上簪了那根青玉簪,便出了宫。陆烬陆燃远远地跟着,不近不远,恰好能看见他,又不至于碍事。
灯市从东华门外一直摆到鼓楼,沿街挂满了各色花灯,有琉璃的、绢纱的、走马转灯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藏海在人堆里找了半晌,才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底下看见明香暗荼。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的裙装,腰间束了条银丝带,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站在灯底下,被光影映得眉眼格外明艳。见了藏海,她迎上来,将手里一盏兔子灯往他面前一递:“给你的。我方才在摊子上瞧见的,像你。”
藏海接了那盏兔子灯,低头看了看,灯是白绢糊的,红纸剪的眼睛,长耳朵耷拉着,憨态可掬。他弯了弯嘴角,将灯提在手里,跟着明香暗荼往灯市深处走去。两人并肩走过一盏又一盏花灯,明香暗荼时不时指着哪盏灯说“这个好看”,又或者停下来买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嫌酸,便塞给藏海。藏海接过来吃了,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买过糖葫芦,那时候他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山楂,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雾。他垂着眼将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明香暗荼走在他身侧,忽然侧过头来看他,轻声道:“你方才笑了一下。笑起来好看,比你平日那副棺材脸强多了。”
藏海没有接话,只将手里的兔子灯提得高了些,灯里的烛火晃了晃,在两人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百里弘毅是在鼓楼底下撞见他们的。
他本不该出宫。可那日傍晚批完折子,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在养心殿里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换了衣裳,带着曹静贤和几个侍卫从西华门溜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脚底下却像是认得路似的,一路往东华门方向走。走到鼓楼底下时,远远便看见一盏兔子灯在人群里晃晃悠悠地飘着。他站住了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灯底下那两个人身上——藏海穿着月白的直裰,旁边那个绯红的女子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两个人挨得极近,女子的鬓边红绒花几乎蹭到了藏海的肩头。藏海偏过头去听她说话,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灯影里格外分明。
百里弘毅攥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站在鼓楼底下的阴影里看了许久,直到那盏兔子灯和两个人影消失在灯市深处,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曹静贤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走了一段,百里弘毅忽然站住了,拿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角,闷声道:“回宫。”